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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蓉城一狗

又是一年。

蓉城好大雪。

江湖衙门外头的大道上,青石板路起起落落。雪下得正盛,一条条车辙,行人少见。几条野狗躲在石狮子后头,被埋得满头都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长阶两旁站岗的年轻弟子脸冻得通红,偷揣着双手,嘴巴里呼呼地冒出白气。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霜,也带着足够的骄傲。

正如江湖衙门是蓉城的骄傲。江湖衙门成立不过四年,蓉城的流血事件便少了一大半。四方城门一天开十二个时辰,寻常小盗贼不敢进,著名大盗贼不屑来。

对于勾子来说,蓉城一直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他是土生土长的蓉城人,“蓉城丐帮”副帮主,“江湖正义者协会”副会长,“好快的剑”剑派副掌门。

哪怕是在江湖衙门,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勾子无论当什么都是副的,总有人压他一头。那个人就是朱皮,他是勾子的师弟。

——“好快的剑”剑派当今的掌门人。

当年老师父参加完武当山的剑派首脑会议,没能有幸去攻略影州,回来后不久便一命呜呼。这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立下掌门弟子,故而埋下了隐患。为求自保,勾子不得已答应朱皮。他们二人联手,将其他师兄弟一一击败。最后抓阄,谁抓到小的,谁来当掌门。

勾子本以为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可没想到这些年,他笑得脸上肌肉故障频发,这运气也从没变过。

剑派掌门人受武当山保护,可以当到死,可江湖衙门不是。衙门的总舵主,每个人最多只能当四年。朱皮说,勾子,等到明年下大雪的时候,我也该功成身退啦。这江湖衙门可就落到你肩上了!

这些话是去年、前年,还是大前年说的?

勾子记不清了,他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朱皮虽然是总舵主,但实际上的事情也都是他来做。扛着江湖衙门的人,一直都是他。

朱皮呢?朱皮太忙了。勾子很理解他这位师弟,他待人太过真诚。勾子总是提醒他,不要吃亏。朱皮笑着道,吃亏是福。勾子很受感动。

这一回赶在年前,勾子带着七个弟子去了一回南边。他在苍茫大山里,花了三个月时间——捉兔子。等他回到江湖衙门的时候,身后捆了个大口袋。里头鼓鼓的,这肥兔子居然还会动。

打开口袋的一刻,真相大白,大伙儿才知道,这只肥兔原来就是逃窜多年的巨匪——银狐。银狐在十恶狗里武功排不上顶尖,但她有两手绝技,易容和轻功。单此两项,银狐已无愧被推为十恶狗之首。

“最后一只,勾子,你真得做到了!”

朱皮从屋子里快步跑出,脸上的欣喜藏不住。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

“师弟!我们成功了!”

勾子握住朱皮的手,两人肩膀顶在一起,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十二年前冬至那天,有四个意气相投的江湖剑客在蓉城聚到一块。他们都曾在武当山学过剑,这么多年过去,十成十的老交情。他们喝下杯中酒,豪言要拼着这一腔未凉热血,在蓉城一展胸中抱负,然后再去捍卫更大的中州。谁料几年间屡屡碰壁。后来这四剑客中有一人意识个人力量单薄,担不起这个大任,便纠集余下三人,联合蓉城正道大小门派合力创立了蓉城江湖衙门。创立之日,他们便发出四海通缉令,向天下昭示。这张通缉令上一共列出十人,皆是恶贯满盈,无可抵赖的大恶贼,大坏蛋。

这十人也被蓉城百姓称作十恶狗。江湖衙门的初心便是将这十条恶狗绳之以法,还蓉城武林一个风清气正!

通缉令发出不到一个月,红头榜上的十个画像便被勾子一笔划去三个。

十条恶狗这才知晓厉害,从此销声匿迹,隐姓埋名。

接下去三个月,先后又有藏傲剑主、飞天太敌、百变魔女吉娃娃三人落网。

剩下的恶狗,无不自危。

一年后,十大盗贼只剩下两人还逍遥法外。

又过八个月,榜上第九人法号世奇的呆和尚落网。其实他一直没逃多远,一直都在蓉城城外山中老寺挂单。

而在江湖衙门成立四年后的今天,这最后一条银狐狗终于也将得到惩治。

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妙哉,快哉!公道,幸甚!

这叫勾子如何不欣慰,不快活?

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酒,畅快的酒,最好最烈的酒。朱皮昨儿得到勾子要回来的消息,早就让人在蓉城最好的酒楼回梦楼订好酒席。兄弟们忙了大半月,正好一块儿热闹热闹,去去乏。

午饭过后,大家伙眉飞色舞,七嘴八舌地讨论晚上吃完饭上哪儿快活去。勾子站在一旁,微微皱着眉。他身后站着一个粗衣小子,猴子似的,眉眼精亮。这人是勾子的徒儿,叫阿刀。师父没喊他,徒弟也不敢多吭声。

朱皮上来挽住勾子的手,笑道:“好师哥,今儿说什么也不准再逃,让我好好给你洗洗尘。这四年来,我就没见你正经休息过。这活要干,也不能干得忘乎所以,你呀也老大不小了,早该娶门亲事了。”

众人跟着大笑道:“勾舵主,你喜欢哪家的姑娘,大伙儿一块儿帮你说亲去。”

勾子道:“各位说笑了,勾子又冷又硬,冷铁还是单个儿呆着好。”

朱皮笑道:“朱皮又肥又腻,不是照样娶妻生子。这一晃,儿子都快当爹了。勾子,你呀你,什么都不要,真让人担心啊。”

听着大伙儿一声声的笑,勾子犹豫着会,还是说出了口:“师弟,今天是包子的忌日,我……想先去看看他。”

这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朱皮脸上的喜悦飞快地散落,聚义厅的热也骤然凉了。大伙儿的脸色都变了许多。勾子不由得有点后悔。

朱皮摇着头叹道:“是啊,说起来也两年了。勾子你等我,我同你一块儿去。老铁脚还没回来,不然再叫上他……”

勾子连忙打断道:“不必了,师弟你照料着衙门,我一个人去就成。”

朱皮还在为难,阿刀道:“总舵主,就让我陪师父去吧。”

朱皮听了,点点头道:“你照看好你师父。改日我备好东西再去拜祭。”

三年前在回梦楼,蓉城第一剑客,武当弟子,时任江湖衙门总舵主的不理包子与十数位高手斗酒。斗到最后,不理包子虽获大胜,却也喝得酩酊大醉。他独自一人下楼扬长而去,兴致癫狂,无一人敢拦他。谁也没想到这一代剑侠就此泥牛入海,不见行踪。十五天后,人们在恶狗巷门口找到了他的剑穗。

不理包子是被人暗算了,可没人知道他的尸体去了哪里。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十恶狗中的杀戮机器飞天太敌。这被视为一场报复,也是对江湖衙门的挑衅。

三炷香,三碗酒,三念三想。

对着这截断角墓碑,勾子的思绪仿佛也回到了过去。所幸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心中又空荡了许多。

身后阿刀忍不住问了句:“师父,你有没有想过,包子大叔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的剑法明明那么高……”

“事实摆在眼前,不必想的事不必想。可惜飞天太敌已经死了。”

勾子抓起酒壶,仰头咕噜噜浇入喉中,很快就变得一滴不剩。他使劲晃了晃,随手丢进一旁的草丛里。

“给我买酒去。”

这一两瓶烧酒只是个开胃小菜,这一夜晚上,喝得才叫痛快。七八桌的人轮番来给勾子敬酒,他脸本就不厚,推辞不得,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

朱皮也喝得很多,两人醉在一处,谈起这几年的风风雨雨,故友的走,知己的去,险些忍不住抱头痛哭。

醉眼朦胧中,朱皮问了句:“勾子,这十恶狗你一人都抓光了。接下来这江湖衙门,你还让我抓谁去?”

“抓完了,那就散了呗。”勾子脱口答道,然后便滑进了桌底。

第二天一觉醒来,勾子发现自己竟躺在狗洞里。很臭很破的狗洞,低矮得直碰到头。这喝得一过头,昨晚做了什么他一点儿都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一杯杯毒药似的酒。睡了这么久,他头还痛得厉害。

下回不能再这么喝了。为了时刻保持清醒,勾子这四年向来滴酒不沾。可是昨天师弟和大家伙儿太过热情。

勾子难得感到这种放纵的快乐。他一低头,很轻松地就从狗洞里钻了出去。路对面的台阶下有条小河。那哗哗的河水像一只小曲儿一样轻快。

勾子觉得有点渴。他快步跑了过去,低下嘴便是一顿猛吸。好冰凉的水,好爽快的天。可水还没咽下去,勾子便全喷了出来。

水面上悬着一个狗头。

水面上只悬着一个狗头。

勾子晃了晃脑袋,那一个狗头也晃了晃。

勾子眨了眨眼睛,那两只狗眼也眨了眨。

勾子举了举……

然后他整个身子都摔进了河里——他看到的是一只狗手,一个狗爪,还有一丛狗毛。可惜全都没有卤过。这是什么局面,他为什么……他看到了了一条狗……还是他竟然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正宗的中华田园犬!

水面瞬时就漫过他全身。勾子拼命地挣扎。他完全来不及多想,那股窒息感真实到极致。

这绝不是梦境!

勾子还完全不能操控这具肉体。

为了抓呆和尚,他曾经在雪封千尺的冰河里,足足坚持了两个时辰。只为了逼迫对方投降。

为了擒住银狐,他游过了浩荡的千里长江,在河谷尽头终于发现了这狐狸狗掉下的毛。

可如今,他竟要死在这不到一丈深的小河里?他可是江湖衙门的副舵主!

这传出去谁会信。

可这世界偏偏就是这么惊喜!

勾子猝不及防,一下子就喝了一大口水。还没扑腾几下,四只狗蹄就彻底麻木。这没用的蠢物件。笨重的狗体僵硬得像是一块巨石,飞快地往河中心落去。

那两个字怎么喊来着?

正当勾子就要失去所有意识,头顶的水面上又传出噗通一声。

有一个声音大叫道:“别怕,我来救你!”

黑暗中一双手猛地抓住了他。那力道像一根针。勾子被刺醒了。

他下沉的狗体刚要随之上升,那双手忽然又陷了下去。

又听那人慌张乱呼:

“救命啊!我不会游……”

他挣扎的时间比狗形态的勾子还要不如。

勾子刚亮起来的天,一下子又飞快暗了下去。

绝望之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怒骂声。

“臭小子,不会水还瞎跳!一条狗罢了,值得你丢掉自己的小命?老铁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

一根鹰角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戳进那溺水人的腋下。水岸边晃动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将铁拐往上一抬,猛地就将这一人一狗从河水里挑了上来。自己步法不乱,脚下一点,在水面上踩出六七步,如履平地。再看时人早已安然回到岸边。

直到昏迷一刻,年轻人的手仍死死抓住勾子的狗腿。

勾子被甩到岸边草丛,肺里呛得厉害,良久才吐出一口水。狗门关前走一遭,绝处逢生,勾子直如得过一场大病。这感觉……可真是糟透了!

稍稍清醒,听那老者对那年轻人道:

“小子,这件事,你只管去找江湖衙门。就说是我铁脚让你……”

“这年景,连硬铁头都不管用了!你这软铁脚又能有什么作为!”年轻人竟是毫不买账。

“臭小子,你放肆。”

“死老头,你放屁!我刚从江湖衙门里被人轰出来,我脸上这些伤就是被他们打的!”年轻人指着红肿的脸,怒骂道,“这江湖衙门尽是些吃白饭的混球,里头就没一个好人。”

“你竟然敢污蔑江湖衙门,别人倒罢了,你难道没听过勾舵主的名头?”铁脚大怒道,“他为了帮蓉城百姓逮住恶狗,替包子舵主报仇,这四年来不眠不休,就没在衙门里住满一天。这样大公无私的人,也是你说的混球吗?”

“污蔑?我找的就是他,我在江湖衙门蹲了他快一年了。我倒要请教请教你们这位勾舵主,为何要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混账,你!当着勾舵主的面,你敢不敢将这些话再重复一遍!”铁脚怒极,连用铁拐杵地。那激烈的撞击声直震得勾子耳朵发颤。

年轻人大叫道:“走?走就走!我找他理论去。他今天有没有躲起来?”

铁脚道:“昨天勾舵主刚将十恶狗之首缉拿归案,眼下他就在江湖衙门里。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你待会要怎样狡辩!那八个字你要怎样去写!”

“老铁……”勾子终于忍不住吠了声。

两人越吵越凶,越凶越急,全没注意到旁边有狗窥视。他们正要离开,忽听见身后想起一声狗叫。怪异而微弱。

“这条狗原来还没死。”铁脚闷哼了声。

“老铁脚,你们江湖衙门掌管蓉城,谈什么正大光明,乾坤朗朗。”年轻人冷笑道,“可你瞧瞧,现在连一条狗居然都要跳河自杀,足见冤情无数,人神共愤!”

“臭小子,我不和你扯这些无稽之谈。也不要跟我提狗,老铁讨厌有狗的巷子。”离去前,铁脚最后瞪了勾子一眼。陌生的敌意比河水还冰凉。

“扎心了……”

勾子刚爬起来,又立刻倒了下去。他他奄奄一息地躺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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