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子饿得眼睛发昏,他已经没有半点力气,身体还冷得厉害。再在这破地方躺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吃掉。
不知从哪儿闪过一条弧线,半个馒头当头落下,砸中勾子的左脸。
食物!美味的食物!
勾子完全不需要思考,也没有丝毫的嫌弃。他一张口就将这个脏兮兮的馒头整个吞下。在南边大山,吃光了干粮,他连树皮都啃得津津有味。
“哈哈,你们瞧,这条瘦狗还会吃馒头。”
“呀,好吃不好吃?小狗,还要吗?”
不远处传来一片小孩子的笑声。其中为首的是一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孩子们手里抓着一把石子,笑吟吟地瞧着勾子。
勾子有点发懵,他头一回觉得这些天真可爱的笑容,竟有些可怕。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要了……
话音未落,那碎石子便如雨点般砸过来,嗒嗒作响。
勾子接连中招,被砸得抬不起头来。
这帮熊孩子……他们竟然连狗都欺负!可恨勾子狗落平阳被人欺,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只得抱头鼠窜。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迎面撞开石头雨。
“跑了跑了,快追!”
孩子们更是兴奋,在后头穷追不舍。
勾子本就没多少气力,越跑越慢,被石子打得遍体鳞伤。眼看就要被这帮熊孩子逮住。这左右都是个死,勾子一咬牙,回身一头又扑进了河里。河面上“噗通”一声,冒上来几个气泡,便没了声息。
“好狡猾的狗!”
孩子们大感扫兴,在河边巡视了会。他们打光了手里的石子,仍找不到勾子的踪迹,只得渐渐散去。
而此刻在下一个河道,一条全身湿透的狗钻出水面,正游得畅快。在这生死存亡之刻,勾子全部的本能得到了激发。他重新掌握了“狗刨式”泳姿。但勾子心中除了一丝侥幸,喜意少得可怜。
他朝着江湖衙门游去。
以前他常自诩,为蓉城百姓的看门狗。现在他真地成了一条狗,江湖衙门还需要他吗?
“朱皮,你的勾师哥,回来了。”
勾子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他坚信朱皮一定会帮他,帮他重新变成一个人。爬上岸,在草丛里滚了几圈,身上的狗毛总算干了些。勾子迫不及待地就扑了出去。
不知为何,今日江湖衙门分外热闹和死寂。
遥遥瞧见大门和柱子上挂着一串串白布白花。经过的人脸上不见笑意,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还未来得及走近,勾子就看见方才那年轻人流着泪跑了出来。
他神色极为匆匆,老铁脚却没在他身旁。年轻人看了勾子一眼,嘴巴张了张骂了句死狗,一声不吭地跑远了。他眼中似乎有泪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勾舵主每次回来都走正门,前后许多弟子围着,客客气气。可这回,他却被毫不客气地撵了出来。
“你这条衰狗,凑什么热闹!快滚!”
勾子受伤很深,人眼看狗低?
聚义厅外的长廊上挂着许多白灯笼,还放着大大小小的花圈,上头的红纸上写着不同人的姓名。地上铺了一条红地毯,径直通到院长尽头。七八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吹唢呐,腔调呜咽,难听极了。
勾子恨不得从上去咬他们几口,幸好理智制止住了他。他不能和人一般计较。从墙壁底下经过,勾子听见了老铁脚的声音,也听见了朱皮的声音。
大伙儿都在,我勾子回来了!他心中一喜,就要从门槛上跨过去。
不料便在这时,忽听厅里传出一阵惊痛哭声,旁边还有数人悲音:
“天妒英才,苍天不仁!”
“师伯,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勾子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人哭爹喊娘的,是在干啥呢?
“恸乎!恸乎!老天爷不要我啦!老天爷不要我啦!”
朱皮披头散发,声情俱痛。那最痛的哭声便是由他发出。他被几个弟子搀扶着,一夜不见竟像是衰老了十岁。
勾子被朱皮的样子吓到,险些就叫出声来。朱皮今日如此神态,难道是朱大伯走了?勾子心中一震,这人世的意外何其之多!
“都不要再哭了!”
铁脚板在原地多时,一片惶然哭泣声中唯他最是沉稳。他举起铁拐指着那口大棺材,大声问道:“朱舵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铁太笨,太老,自己看不明白!”
“铁三哥,你总算是回来了。啊,你来得到底还是迟了一日!”朱皮瞧见铁脚,连忙就奔上前。他想要说,流着泪,却是几次哽咽。
“舵主,天大的事,你也慢慢说。”铁脚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朱皮不住摇头,痛声道:“铁三哥,还有各位蓉城的豪杰们,我们……我亲爱的副舵主,勾子——昨天晚上牺牲了!”
牺牲的人是勾舵主?!
铁脚啊得一声,铁拐失手,呆道:“勾子牺牲了?这怎么会!”
纵然早得到了信,但此刻从朱皮口中听来,到场吊唁的众宾客亦是哗然不已。
死的人是我?我……死了吗?
勾子如遭雷击,他踉跄地走到祭台旁。这才看见上头立着一个灵位,赫然就写着自己的名字。
铁脚从沉痛中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大叫道:“开什么玩笑!老铁脚绝不相信,以勾舵主的武功和机智,这蓉城内外又有谁能害得了他!”
众宾客听了,也是纷纷点头。能擒住十恶狗的男人,自己本身就是一头凶猛的狮子。平原之上,谁能害得了狮子?
“铁三哥,你有所不知……”
朱皮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头晕目眩,几乎不能言语。他的儿子朱茂看不下去,上前道:“铁伯伯,这还是让我来说吧。”
铁脚瞧了他一眼,道:“好,你仔细道来,不许落掉一个字。”
朱茂边擦眼泪边道:“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晚上。这抓住了银狐,大伙儿都高兴,就在回梦楼喝酒庆祝,勾子叔也喝多了。他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忽然说要去江边吹吹风,醒醒酒。没想到这一去,就出了意外。那十恶狗的师父竟然……竟然偷袭了勾子叔。这杀千刀的杂碎!”
“又是回梦楼!”铁脚大怒道,“你们怎么不拦一拦他!连你们也都喝醉了吗?”
“铁伯伯,你最了解勾子叔,他要走,谁能拦得住他?”
“等等,你方才说十恶狗的师父,这帮狗贼……他们还有师父?”铁脚惊得一时语塞。
“是恶狗王,这人早在二十年前就金盆洗手,隐居林泉。不但是铁三哥你没听过,就连我们也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朱皮推开左右,起身道,“这人身为十恶狗的师父,武功深不可测。勾子杀了他十个徒弟,也无怪这老怪竟会不顾身份和誓言,以大欺小。”
“敢问舵主,这恶狗王的消息是哪里来的?”
“这是早上飞来的信鸽,铁三伯你自己看看吧。”朱茂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您应该比我熟悉。”
“不错,果然是勾舵主的亲笔。好呀!”铁脚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激动,一下子就把那字条揉成了碎末,“舵主,这叫恶狗王的王八蛋在哪儿?老铁脚现在就找他算账去!”
“铁三哥啊,不能冲动啊!”朱皮连忙拉住铁脚,“这恶狗王的武功出神入化,想对付他非得从长计议不可!”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要等到什么时候!”铁脚怒不可遏。
“勾子出了事,我比你更伤心。他可是我师哥啊!”朱皮凄然道,“我本来早就想把这总舵主之位传给他,可勾子不答应。他说除恶务尽,他要先把十恶狗一网打尽。现在他完成了他的梦想,可是他竟然……”
“勾舵主!你怎么能就这样去了?”
朱皮情真意切,一片真心,纵然毫不相干的人奸恶,怕是也要落泪。江湖衙门所有弟子听了,想起勾子平日的厚待,更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爹!”
忽听朱茂惊呼了声。却是朱皮悲痛太盛,牵动旧疾,一下子晕了过去。
朱师弟!勾子急忙跑上前,可人太多他一条狗怎么也挤不进去。
铁脚见状,脸色不由一缓。他上前扶起朱皮,叹道:
“朱舵主,你和勾舵主的情谊,大伙儿们都看在眼里。你不要太难过了。”
朱皮握住铁脚的手,正色道:“铁三哥,咱们必须化悲痛为力量。你放心,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的!我们要为勾子报仇雪恨!”
“哎,舵主,您就吩咐吧。便是要老铁脚这条命,我也绝不含糊!”
朱皮使了个暗色,朱茂连忙凑了过来,递上一份名单。
“这是什么?”铁脚皱眉问道。
“铁三哥,这是我连夜列出的名单,这上头的人都是恶狗王的爪牙,他的狗崽子!”
铁脚看了那名单一眼,惊道:“这怎么会有这么多?”
朱茂悠悠地道:“铁三伯,你也是老江湖了,这十恶狗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光那只银狐妖女,她抛一个媚眼,没一个男人能禁受的住。”
铁脚点点头,暗道:“勾子便能,这块冷铁,可惜天妒英才……”
朱皮接着道:“这恶狗王虽说退隐多年,可他弟子门生遍布天下,咱们不可不防,可也不能防得太多。纵然放过,不能杀错。”
“还是舵主考虑周详。”
聚义厅内众人心悦诚服。大伙儿商议了番,当即发下血誓,诛杀恶狗王为勾舵主报仇。呼喝声响彻整个长廊。
勾子愣了很久,他回头看着这厅里多出的一切。不过一日,如天地翻。
这些原来都是为他预备的?
聚义厅里只剩下那呜咽的唢呐声。
勾子抬起狗头,朱皮父子在众人的拥护下已从另一侧离去。
他心中满是惊讶。
“朱皮,我在这儿,勾子还活着啊!”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
勾子满怀着期待,从院墙的狗洞钻了进去。总舵主的家有重兵把守,寻常的人是进不去的。勾子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
曾经这里只是几间茅草房。现在它们统统变成了漂亮的大屋子。
夜色深了,勾子走了不久便迷了路。幸好他现在是一条狗,就算有人发现了他,也不会太在意。勾子问了几只懒猫,又采访了几只过路的鸟。他成功问到了家主人的房间位置。
这个时间,朱皮或许还没醒吧。半炷香的时间里,勾子边走边想着。他这个师弟,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屡教不改。
朱皮最重感情,他常挂在嘴头的一句话。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勾子真得很担心他。可如今勾子他自己变成了一条狗,谁又来帮一帮他呢?
屋子里有浪荡的笑声。
这笑声让勾子想起了女人,想起了朱皮的夫人。
她也是勾子的师妹。
勾子曾经很喜欢师妹,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师妹就是死在十恶狗的手里。朱皮悲痛欲绝,几度昏迷,发誓再不续弦。可他屋子里眼下怎么可能会有女人?
很熟悉的笑声。
难道是她!
勾子心中一突,担心则乱,就要破窗而入。屋子里火光一蹿,窗纸上却映出了一对男女的影子。他们肉体紧紧勾结在一起,肆意地扭曲着,透着淫荡,透着下流。
勾子的狗眼快瞎掉了。
这边的窗户上了锁,勾子撞不进去,他急忙往正门转去。瞧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模糊的人影,他恭恭敬敬地守着大门,对那淫笑声充耳不闻。曲着腰,驼着背,活脱脱就像是一条狗。
阿刀,你也在这儿。
太好了,你快帮我进去阻止朱皮!
勾子喜出外望,就要兴奋地大叫起来,忽听那副躯壳开口道:
“九护法接到舵主的召令,为了铲除恶狗王,都已经动身出发。大约最迟下个月十五就能全部到达。”声音仍是阿刀的。失去了少年的热,多了杀手的冷。
“妙,妙,妙不可言呐。现在我有了十只兔子,再用不着那条又冷又硬的蠢狗了。比起不知利害的蠢狗,还是贪财贪色的兔子更好用些。”
“要是早知道朱舵主这般菩萨心肠,老娘我也没必要和那混账磨蹭,白白躲了这几年的猫猫。”
那淫妇的声音,果然是她!
勾子怒不可遏,就要上前乱咬几口,狗脚下突地一绊,不小心从台阶上栽了下去。
“现在也不晚嘛,有缘早晚相见,咱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哎,女人最好的年纪能有多少,都浪费在那蠢狗手里了。”怀中佳人忽坐了起来,“对了,这副舵主你打算让谁来当,是姓铁的?”
“宝贝儿,不要急嘛,咱们慢慢来。”
等勾子再爬到窗边,床帐如水一样落下,遮住大半的春色。笑声戏谑,眉眼传情,在他听来看来,无异于晴天霹雳,无异于地陷东南。
勾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狗耳,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这四年里他历经千辛万苦,将这十条恶狗一一抓到江湖衙门。但结果是,他们竟然都没死,还都活得好好的?
朱皮,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皮和银狐衣衫不整,搂着抱着,不一会儿就滚到床上去了。
师弟,你可是……你不能做这样的事!
勾子又惊又怒,再难忍耐下去,当场大叫起来。
狗叫声瞬时惊醒了房中人。
“是谁在窗外?”
“一条狗罢了。狐儿,咱们顾着咱们的……”
勾子还要再叫,还要再叫得更大声些。他要让全蓉城的人都听到,这屋中发生的无耻呻吟!
从窗子里忽抛出一个梳妆盒子,正砸中他的狗头。勾子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当场就被砸晕过去。
昏迷最后一眼,他听见阿刀的脚步声正朝他走来。
等勾子再醒来时,天色已然发白。勾子被扫院子的大爷用火钳架住,丢进了麻布口袋里。
“这呆狗,哪里睡觉不好,偏偏来这里睡。”
大爷嘀咕了声,将那口袋丢到了墙外的大车上。勾子被摔醒过来。口袋的结打得很紧,任大车怎么晃荡,也不会掉出来。大爷很敬业。
做狗的,做人的,这做狗的滋味,生不如死。
一股绝望涌了上来,像潮水,像雷云,像洪流。
他还活着干吗?做了半辈子人,偏偏眼下要他来做狗?
做人的,做狗的,开什么玩笑?我要做人,我不要做狗啊!
勾子看着狗腿上的伤,想哭,却流不出泪。想笑,却没笑的力气。可那痛却是真的,那伤痕更假不了。身体像火一样烧,好似一个大熔炉。他何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勾子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封闭的口袋,这个狭窄的天地,谁也不曾钻进去过,此刻于他却是整个世界。这个可大可小,可实可虚,人狗不分的世界!
出去?他没脸活下去。留下?狗一样死去。
车轮继续颠簸着,这辆装垃圾的板车会驶向何方?勾子不知道,他也无心去在意这些。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再呆下去必死无疑。
他能依靠谁?他还能信赖谁?
此刻唯一在他心头浮动的,竟是城头外包子的那方缺角墓碑。如今的如今,也只有那死去的坟,是他命定的归宿。
勾子犹豫着,清醒着,他反复计算着,思索着。他咬着牙,狗嘴里咬出血来,瞪着眼,眼眶裂了一半。谁知道,根本就没有选择,也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做狗的!狗做的!
人妈的!狗妈的!
勾子无声地大吼,他把所有多余的力气都吼了出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荡,他终于蹿了起来,一口咬破口袋。趁着大爷没察觉,狼狈地滚进了道旁的草丛里。他躺了很久,这一蹿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掷了个骰子,甩到六活下去,其他数字就去死。可他偏偏没有摔死,老天爷在和他作对。
没人知道那个点数是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勾子曾经来过。
谁会在意一条狗呢?
也是从这一天起,蓉城的江湖衙门少了一个副舵主,却多了十大护法。
一条野狗晃晃悠悠走在蓉城大道。
抬头看去,天空中干干净净,大雪的季节已经过去。
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大雪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