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活得远没有人长。勾子在一户人家屋檐下睡了一晚,天亮了,他听屋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这户人家养的狗刚死了。孩子哭得最厉害,他的狗只活了六年。
蓉城里很少有狗能活过十年。饥荒年人都活不下去,贱如狗命,如之奈何?勾子不知道这具狗体已经活了多久,还剩下多久的命。在没想好如何活之前,他只能“狗”活下去。
为了一口饭,一口活下去的饭。
六个月的的时间里,勾子换过好几份工作。他开始在蓉城最大的酒楼、茶馆、戏院打工。吓唬小贼,恐吓流氓,送外卖讨赏钱,甚至抓蟑螂,逮耗子。由于出色的业绩水平,他每天都能比别的狗多混到一顿豪华套餐。各大门店的老板唯才是举,纷纷向勾子伸出了橄榄枝。他们不惜血本,用重骨头和肉肉酱汁的巧妙组合聘请勾子,让他来当护院教头。
出乎所有野狗的意料,勾子没有答应,他很快就厌倦了这种生活。更何况,他压根就一点儿都不喜欢那剩菜剩饭的味道。他宁愿吃他的脏馒头。
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守着大街,给过路的盲人、老人、小孩子们带路。最常去的地方是药铺,梳着长发的少女每天笑得都很温柔。她忙不过,勾子就自告奋勇帮她送药、打水。驰骋在蓉城的大街小巷,头一回这样带感。他感觉,自己在过有意义的生活。
可不知为何,有一天开始那少女的笑容消失了。
勾子眼巴巴地在店门口守了三天。听人说她是嫁人了,听人说她爹死了,听人说她弟弟失踪了。听说她很难过。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随便听听就成。最后一个听说,是勾子自己的发现。
于是勾子再没去过那家药铺。他不愿意再看见她的难过。
他发现自己真得好弱小。也许这才是真相吧。
后来,勾子碰上了一个醉鬼侦探。失意的狗,失意的侦探。那货生活不顺,连续十八个星期都没能破掉一桩案子,事务所里成了流浪动物的乐园。
勾子看不过去,出了点小力,就帮他连破了十几起大案子。他们不但抓住了密室杀人案的凶手,还未蓉城首富找回了失窃的夜明珠。这草包侦探误打误撞一夜之间名动蓉城,连朱皮都为之震动,派人来请他加入江湖衙门,共商大业。
勾子连夜逃走了。
在孤独的岁月里,他坚持维护蓉城的市面整洁,对随地大小便的阿猫阿狗提出严重声明。听不懂人话的,统统一个字,打!勾子很能打,他最后一份工作可以说是打出来的。
他成为了蓉城狗帮的帮主。
从勾子正式就任的那天起,整个蓉城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恐惧,却不知这恐惧从何而来。只是觉得,这世界变得不一样,正往自己陌生的方向驶去。若猫非猫,若狗非狗?
很快,勾子一鼓作气就收服了猫帮、鼠帮、蜜蜂帮、跳蚤帮。按照他接下去的蓝图,是时候往往天空发展了。如果能将鸟帮顺利征服的话,他准备组建一支骑兵队,并向海洋与山脉扩张。勾子身为狗帮帮主期间,他出席过三次蓉城的武林大会,还参加过七次英雄盛宴。
纵然无人理会,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蓉城一带大小帮派的集会他都溜进去过。
连以前从不敢去的妓院和澡堂子,也畅所欲行。勾子的生活可谓是多姿多彩。可这样的生活,是他喜欢的吗?
勾子觉得有些迷茫。
一场雨洗过,迎来了一个清凉的午后。勾子正在他的宫殿里歇息,七八只年轻漂亮的母狗排着队给他按摩。在骚浪的狗叫声,勾子躺在地上,昏沉着就快要睡去。
破庙门口忽然有两个酒鬼抱着酒壶,踉踉跄跄闯了进来。勾子没有动用狗帮的势力,教这两个家伙做人。因为他瞧见了熟人,是老铁脚和那个年轻人。他没有躲,没时间也没必要。
“呵,这狗倒是艳福不浅!”
年轻人方讥笑了声,就被身旁的铁脚猛地推翻在地。
“死老头,你喝疯了啊!”
“他奶奶的,你凭什么直呼老铁我的属相?就凭你是正舵主吗?老铁我也是人,我不是你朱家的狗!”
“铁老头,你……”年轻人这才意识老铁把他认错了人,“你看清楚咯,我不是朱皮!”
“是你啊,你小子哪儿冒出来的。”老铁失落地坐下去,“窝囊,憋屈,我什么都做不成。他竟然对我说,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可我们不是兄弟吗?兄弟……”
老铁将怀中酒壶举过头顶,没能倒出半滴酒来。他一气就将它砸个粉碎。
“老铁脚,你可真没用。”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江湖衙门没有老铁的容身之处了。”铁脚抢过年轻人怀里的酒壶,喝完了骂道,“呸呸呸,这酒真他娘的苦。”
“自从十护法来了以后,没见他们去抓恶狗王,倒是把整个江湖衙门搞得乌烟瘴气。老铁脚,你是副舵主,你就什么都不管?”
“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和朱舵主闹翻脸?我不能这样做,包子,勾子,我们四个当初发过誓的。”
“姓朱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不许胡说,朱舵主还是好的。都怪那帮谄媚的家伙,花言巧语,曲意逢迎。朱舵主太善良,一时不察,这才上了他们的当。可惜朱舵主不听我的话……”铁脚老泪纵横,泣声道,“若是勾舵主还在,事情何至于此啊!”
“铁老头,你太老啦。不如你走吧,不要再淌这趟浑水了。”
“我不能走!”听到这话,铁脚猛地一拍桌面,“勾舵主已经走了,要是铁老三也滚蛋,这蓉城还真成了那帮鼠兔的贼窝。连江湖衙门四个字也要砸了!”
“那你要怎么办?你斗不过他们的。”
“不管斗不斗得过,老铁脚拼着这最后一口气,也要跟那帮蛇鼠小人斗到底!朱舵主一次不听我的话,老铁我便说上三次、十次,说到朱舵主信为止。”
“老铁脚,好!这一杯我敬你!有你在,若是那姓朱哪怕还有半点良心,这蓉城也就有救了!”
两人搀扶着的脚步声走远了。
半晌,寂静的破庙里,那一直躺着的死狗突然哂笑了。
这一声笑,又狗又人。
不过,这与我何干呢?
……
恶狗巷。
活人不入,死鬼绕行。
里头住着蓉城最穷凶极恶的野狗。蓉城十大野狗,恶狗巷里就住了九位。这还是在勾子横空出世之后,方有的情况。
乡野俗话,民间怪谈,不理包子,堂堂江湖衙门总舵主,三年前喝醉了酒,就是不小心转进了这条死巷子。结果被里头的恶狗啃得没了人样,吞光了骨头,所以才人间蒸发。转眼年华变,再没有人提起不理包子。这恶狗巷也被列为禁区中的禁区。
攻打恶狗巷,这也是勾子身为狗帮帮主,一统蓉城的最后一战。他不能容许他的地盘下,还有这样一处恶狗势力。
总攻被确定为在一个月之后。一个月来,勾子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加紧训练他的精锐狗兵。他有十足的把握,此战必胜无疑,恶狗巷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决战前夕,勾子看着天空,忽而有些心悸。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难道是害怕了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勾子决定先探查一番死狗巷。他要会一会那九条野狗。这样的试探,无疑是卓有成效。勾子没有贸然出手。他躲在墙顶后头一一观察了那九条野狗的精气神,还有它们的武功路数,在心中默默制定出一个制敌之道。就像当年收拾那十头兔子一样,勾子一直很沉得住气。一切收拾完毕,然后全身而退。
就当勾子准备出巷的时候,他听到了几个人的说话声,言语中还提到了“舵主”二字。这蓉城还有哪个人可称舵主?勾子听得奇怪,顺着这说话声追去。他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具尸体。这尸体是刚被送来的,勾子到的时候,那些送尸体来的人还没走远。
这人的身体还没凉透,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他平静地躺着,身上没半点伤口。除了用毒,勾子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他的神色也十分平和,就像……
“铁脚……”
勾子心中涌上一片冰凉,这冰凉让他思绪一片空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
可世上再不会有第二张这样欠骂的脸。
这死尸明明就是他的老朋友,江湖衙门的副舵主铁老三!就在昨天,勾子还看见他和弟兄们在路边酒棚喝酒,高兴得不得了。老铁脚挽住阿刀的肩膀,嘱托他以他师父为榜样,做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人。
可眼下,他竟然躺在了这里,失去了呼吸。
为什么?
勾子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状况,后颈处爬上一阵阵阴森。
那些隐藏在巷子底的红眼已经闻着味靠了过来。
“不许过来!都不许过来!”
这群野狗全非善类,早饿得直流涎,哪管勾子的提醒,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是谁在养恶狗巷的野狗?
群狗扑身的这一刻,看着那些凶恶的眼神,勾子心中像是照进了一束光。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条狗了。铁脚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他心中的愤怒出奇地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绝望。这绝望让他发自肺腑地嘶吼,去举起他的狗爪。他要活下去,他要拼了命地活下去,他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他要活下去,这股活下去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活下去,比这十野狗还要凶狠!
勾子冷然回过神,对着那冲上来的恶狗,狗眼中带血。
击退九大恶狗,连败数位高手,骄傲的战士满是都是狗血。勾子觉得,这六个月来的每一天,确实过的都挺狗血的。
“老铁,你这头蠢驴!”
置身恶狗群中,勾子再难自抑,冲天乱吠。这是一条疯狗,于是无狗再敢向前!
铁脚副舵主失踪了,整个江湖衙门顿时掀开了锅。
八个月前勾舵主遭恶狗王报复身亡,这凶手恶狗王还没能绳之以法,铁舵主竟然也出了事。
朱皮痛不欲绝,任凭朱茂再三劝说仍是无济于事。他的痛苦较之勾子死去时还多了十倍。
“铁三哥,除了你,我生平就没和别人铁过。”
“如今我们的大业才刚刚开始,包子和勾子走了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弃我而去?”
“铁三哥,你的心好狠。”
所有来吊唁的人都感动不已,再三劝慰。临走前,有人问道:
“总舵主,铁舵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铁三伯是为了给勾子叔报仇,追去了北边火山岛,这才中了恶狗王的暗算。”朱茂颤声道,“摔下悬崖,尸骨……尸骨无存……”
“怎么会……”
“恶狗王,我朱皮与你不死不休!江湖衙门都与你不死不休。”朱皮勃然大怒,再回头,人人面有惧意。
恶狗王,又是恶狗王!这厮究竟是何方神圣?至于这恶狗王究竟是谁?没人知道。最靠谱的说法,他就是十大恶狗的师父。徒弟们被打光了,这师父怒而出手,先是害了勾舵主,现在又杀了铁舵主,没准还要害朱舵主。这一笔笔血海深仇,绝不可忘!来无影去无踪,恶狗王的威慑力与日俱增。
但就在总舵主朱皮宣布噩耗的第二天,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江湖衙门前多了一具尸体。
负责开门的弟子方放进来一缕晨光,那惊叫声便震碎了整个蓉城的宁静。
“是铁舵主回来了!”
铁脚的尸体稳稳地躺在树荫下。可这尸体是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朱茂受了朱皮一顿训斥。
“为什么那帮野狗没有吃掉铁脚的尸体?难道它们的嘴也变刁了?”
朱茂不信这个邪,他特意重新去勘察了一遍。肯定野狗们依旧食欲旺盛,这才坦然离去。
可第二天,铁脚的尸体再次出现。腐朽的程度较之第一天更加严重。
第三天,仍旧是这样的结果。
休说朱皮,朱茂也有些慌了。究竟是谁在搞鬼?若说第一天看见是做梦,第二天看见是发昏,第三天接着看见,那答案已经不言而喻。铁脚的死有蹊跷,铁脚有大冤情,否则他怎么会爬回衙门来?他是来找谁申冤的?江湖衙门人心惶惶。
这一回,朱茂再不敢大意。他按照往常将铁脚尸体送回死狗巷,并没马上离开,而是悄悄地躲到一旁观察情形。他想知道,那捣鬼的,究竟是人是狗!一个时辰之后,朱茂才擦了擦眼睫毛上的汗,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一回,他相信不会再出什么漏子了。那群野狗争抢的叫声令朱大少胸有成竹。
到了第四天早晨,打开门的一刻,胆战心惊的弟子们终于不再见到那具剧烈变形的尸体。就当他们松了口气,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惊弓之鸟抱在一团。
然后所有人抬起头看去。
旗杆头顶阴云密布!
那竟是一只铁脚!
悬挂在半空!
血迹犹在!
依稀!
朱皮勃然大怒,他当着十护法的面,给了朱茂一个大耳刮子。
“爹,真的有鬼!”
“有你妈个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个废物生的!再多说一句,老子也把你丢进去喂狗!”
“爹,莫不是,莫不是包子叔……”
朱皮一个巴掌将朱茂扇成了傻子。他亲自带人,包围了空无一人的死狗巷。
三天三夜的大扫荡,除了许多死人骨头,再无任何发现。
朱皮一个人在巷子里漫步,良久无语。沉默的江湖衙门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隐藏着一个恶狗王的据点!
脚下白骨路。朱皮叹了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师哥啊,这么多,哪几块是你呢?这帮狗养的,真是一点儿人性都没有。真下得去嘴……”
云也暗去了。朱皮抬起头,发现屋檐上躺着一条瘦黄狗,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那对狗眼里满是桀骜不驯,固然都是伪装。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小东西。这条狗的眼神让朱皮有些莫名的安慰。
他向来只喜欢能听得懂人话的狗。
可这一回,朱皮改变了心意。
“阿刀,把这宝贝儿给我搞下来。瞧瞧,多有灵性。”
事后,所有证据和迹象都证明,没有人进出过死狗巷!此事也不了了之。从这一天起,江湖衙门换了一个少主。
虽然,他只是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