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子的忧郁气质太致命了,他成了众多母狗心怡的对象。可勾子从来都不屑一顾。
在狗群看来,勾子是一个异类,他是一条特立独行的狗。
勾子从没忘记,他是一个人。从某年某月某时开始,他成了江湖衙门的狗少主。
他只轻轻抬了抬脚,然后用力放了个屁。
“少主,您是不是饿了,牛骨头在这儿呢!”
勾子轻轻地吠了声。
“少主,您是不是渴了,雪水在这儿呢!”
勾子不耐烦地一吠。
“少主,您是不是累了,属下们在这儿呢!”
勾子狂暴地乱吠起来。
“少主,您是说,要放了这小子?”
勾子喘了口气,赞许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前呼后拥的众弟子们,不敢违背少主心意,就将那遍体鳞伤的年轻人丢出了墙外。
“臭小子,以后再敢来,小心你的狗命!”
“少主可真是菩萨心肠,要换了别人,这小子早被大卸八块了。”
“凡是和铁老三案子有关的人,总舵主都说了要仔细留意。咱们这样做,会不会……”
正说着,朱皮来了,众弟子慌忙下拜。勾子从人轿上跳了下来,一下子就蹿上了朱皮的鹤氅。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朱皮和勾子两人。
朱皮坐在湖心亭里,耐心地等着鱼饵上钩。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快两个时辰。
他手里握着的是鱼竿,可勾子却始终在挑逗他搁在一旁的那把七星短剑。
朱皮的眼睛笑了笑:“狗子,你也想要学剑?”
勾子不敢表示得太迫切,吐着舌头,只缓慢地摇了摇尾巴。
朱皮眯着眼,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好奇又好笑:
“你这条狗,可你只是条狗啊。一条狗怎么可能学剑呢?你连剑都握不住……”
勾子立刻回应了声。经过三个月的苦脸,他本可以轻轻松松,但他仍是表现得十分吃力,十分艰难地用嘴叼起,然后才用狗爪颤抖着握住了剑柄。他的表演无疑很精湛,很逼真,就连朱皮也没看出一丝破绽。
连人都怀疑不过来,谁还会怀疑一条狗呢?
朱皮眼中只露出一道惊奇和欣喜,就被他完全掩盖了下去。朱皮什么都没说,可第二天整个蓉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江湖衙门的朱舵主有一条能握剑的狗。
“连一条狗都能握剑,我们身为弟子,还有什么借口不努力?”弟子早晨操练的口号也变了。
勾子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励志了。他开始练剑。
勾子需要知道朱皮的弱点。这四年来,他一直东奔西跑,为了抓兔子根本没多少时在间练功。而朱皮就不一样了,他养优处尊,心宽体胖,一双手光滑如玉,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
可勾子知道,他并没有荒废武功。真动起手来,全盛时期的勾子也没有五成的胜算。勾子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朱皮动手。
与世无争,事与物移。
有一天,勾子突然悟了。他偷走了朱皮的剑,那把“好快的剑”。
当他是个人的时候,他活得像条狗。
他不辨是非,朱皮让他去咬谁我就咬谁。
可现在他真成了条狗,他必须活出人的尊严。
“舵主,那个没用的小子怎么办?他可烦人得紧。”银狐柔声笑道,“为了铁老三的死,他这些年就没消停过。”
“杀了吧。野狗巷的狗怕是都饿了。”朱皮语气平淡,摸着勾子的毛,忽笑了声,“哟,鱼上钩了。勾子,我知道你最喜欢吃鱼了。”
勾子跟着朱皮钓了两年的鱼。从没见朱皮钓上来一条鱼——他的鱼钩是刀。自然,勾子也没跟着吃到半尾鱼,他只吃了满嘴的雪。狼狈的瘦犬雪人。可今天,居然有蠢鱼上钩了。
这蠢鱼往刀口上撞,无异于自寻死路。那明晃晃的刀口,比淬了毒还闪亮,那蠢鱼的眼睛难不成是瞎的?
当晚就在亭子里,朱皮让阿刀架锅生火,把这鱼,鱼钩刀钓上来的鱼烹了。十护法每人躬着身子蜷在后头,只喝了口汤。最好的鱼头肉留给了勾子,可勾子不忍吃这鱼。鱼烹好了,香味漫过大雪,勾子却钻进了大雪里。
他不能闻这股鱼香。
“多好的鱼啊,可惜少爷今儿没什么胃口。”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鱼头,阿刀眼中满是惋惜,口水也挂到了下巴上。
“那就你吃吧,难得的好鱼,莫浪费咯。”朱皮口气淡淡,说不上失望。他略一用力,手中那根碧玉竹竿“噔”得裂成两半,就被他随手抛入湖心。
今日他钓了湖心一尾鱼,还了湖心一根竿。
“多谢掌门恩典!阿刀……阿刀九死难忘!”阿刀大喜过望,他跪在地上,学着勾子的姿势,将头埋进那狗碗里。不用手更不用筷子,津津有味地将那鱼头整个吞下,满嘴尽是鱼汤。谁也没注意到勾子已经和雪人融为一体。
第二天,遵照朱皮指使,阿刀与十护法前去狱中提人。可他们到时才惊讶地发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屡屡冒犯舵主的年轻人在牢中竟然消失了。挖开石床,底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
跟着消失的还有江湖衙门的狗少主。
有人说,是这年轻人把狗少主给拐跑了。难道他要想以此要挟朱舵主?
可大家都知道,朱舵主绝不会为了一条狗而屈服。他心中有远比这狗重要的东西。
众说纷纭,可江湖衙门的狗少主,总归是丢了。
勾子回到了他的璀璨王宫。他命中注定的花果山。眼前这狼藉的一切,让勾子想作一首诗。但他没能成功。
人一走,茶就凉。这狗一走,茶凉得也丝毫不慢。
要想茶一直烫下去?拼命捂着吧。
眼下他既然回来了,自然就要重新开门大吉,烹茶敬客。这“水帘洞”荒了两年,也是时候收拾收拾了。须得叫外头明白,这蓉城有狗帮。
天色暗了,寻完了食的狗儿们陆陆续续打道回府。这些狼狈的狗儿们为了争一口饭,一块儿骨头,在外斗智斗勇大半天,早都累得直吐舌头。恨不得插双翅膀,早些滚回自己的狗窝。
可当它们跨进门槛的一瞬,所有狗腿都怔在原地。许久都听不见一声喘息。
破石像的阴影裹着一条瘦弱的黄狗。他身子绷紧,露出十分努力的模样。
没有狗猜出他想做什么。
后脚重重着地,屁股朝天撅起,两只狗爪交错抱在胸前,完全不依靠任何支撑。没过多久,狗毛上汗水淋透。
他努力想抬起胸膛,可那惯性使得他接连摔倒。有一股力量不让他直起。狗脸撞在这厚重的石板上,很快便皮青脸肿。他一次次地尝试着,再抬起脸来,狗血一滴滴地从鼻尖淌下去,很快就连成了一条小流。破裂的狗嘴痛得合不上。
他妄图抛下所有的负担,可结果却是背后越来越重。那重量压得他难以呼吸。
狗儿们再看不下去,它们冲上前来,想要阻止这条癫狂的黄狗。想要好好教训他,教训这条狂妄的野狗。
如雷当头一喝:
“汪!”
一声愤怒的狗吠胜过人类带血的屠刀。
狗儿们被这一声怒吼吓破了胆。它们踉踉跄跄地退了回去,不敢轻举妄动。这疯狗居然还有这样的爆发力!他沉沉地倒下了,激起尘土无数。他站不起来了,他终于倒下了,狗儿们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他们兴奋无比。破庙里狗笑阵阵。
然而就在这时,这条黄狗猛地回过身来,前肢高过头顶,全身绷直如一块铁板。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倒下去!
这条瘦弱的黄狗,竟然真得站了起来!他站得比那些市井中的人还直,还挺拔。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候,才有狗借着月光发现,这条黄狗身后背着一柄鲨皮包鞘的玄色短剑。上下嵌着七颗绿玛瑙,流光溢彩,宝气难藏。
——那是江湖衙门总舵主朱皮的宝物。
所有狗儿被这剑光吓得连连倒退,不住呜咽。
这恐怖的场景,这惊悚的一夜,已经对它们造成了无与伦比的打击。在这条瘦弱矮小的黄狗面前,连平日最凶狠最狂妄的大黑狗也不由得瑟瑟发抖。
过去两年,它一直是这间破庙的实际占领者。但即便强大如它,这一刻也只能选择臣服。这种绝对的气场碾压,已经碾碎了它的狗胆。
大黑狗第一个伏了下来,献出它的狗爪子。很快,所有狗儿都伏了下去,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整个蓉城的狗圈都轰动了。
——它们的狗帮主回来了!
无论是家狗、野狗、官狗、民狗、大狗、小狗,只要还有一口气,腿没断光的都统统赶来见证这神圣的一刻。
当晚,群犬吠月,那凄厉哀转的叫声响彻整个蓉城的大街小巷。
勾子站立在夜风中,不疾不徐,便如同一位堕入狗道的大侠。
为了这一站,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不到十息,他便双腿失力又摔回了原形。然而下一刻,他马上又站了起来,比第一次更要坚定,也更加挺拔。
破庙内山呼海应。
而在江湖衙门的聚义厅里,此刻冷冷清清。朱皮正为了白日的事忧心,忽然之间听到屋外那古怪的叫声,他惊得连手中的鱼钩滑落在地都未察觉。
十护法中的飞天太敌、小金毛听到声响,急忙闯进屋来,出奇地发现朱皮的肩膀竟在颤抖。主人的颤抖,让狗儿们更是满脸惧意。朱皮在害怕谁?他也有害怕的人?
“去,去把天知道先生请来。”良久之后,朱皮才回过神。
今夜没人能睡个好觉,这狗叫声吵得蓉城的百姓人心惶惶。
江湖衙门治下,这太平了多年的蓉城,难道是要地震了?
所幸,第二日蓉城依旧太平无事,卖伏茶的依旧推大车,一把把蒲扇扇不走热浪。
也许只有极少人发觉到,蓉城俗尘底下暗藏着的漩涡已翻卷变化。
老鼠、蟑螂们成群结队地搬家,天空中的雁群,湖面上的蜻蜓来回游弋,好似迷失了南北。这些动物开始凝聚火花。火花未绽放之时,蓉城依旧平静。为了找到这火花的种子,已费上两年。而为了等这火花的花期,又是两年光阴。
这一回,销声匿迹四年之后,狗帮帮主再次广发请帖,召集四方动物举行禽兽大会,同商大事。这一次难得的盛会,本该是禽兽的起义,可惜却被卑鄙的人类扼杀了。
山林蛰伏千年的狮帮、虎帮、豹帮,可这些猛禽还没来赶到城门口,就被乱箭和土坑逼退。
与此同时在内陆江湖道口,蹲守着的渔船毫不留情地将闻讯赶来的龙虾帮、海鱼帮、乌贼帮一网打尽。
而本计划出手相助的鹰帮、雀帮、鸟帮,因为移动目标太过明显,不得不暂时按兵不动。它们打算趁着三个月后台风天,再一起出发。
得知消息的蓉城动物们大为失望,失去这些强大的外援,它们只能奋发自强,自力更生。那些无尽的岁月里,面对屠刀杀剑,它们是软弱的,只能任人宰割。
现在它们要发声,它们要起来,它们要尊严。
一只鸡,一只鸭、一只狗也要尊严,也配要尊严?过去的勾子听了,一定会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却只剩下满腹慨然的叹息。
过去蓉城的动物们是一盘散沙。可现在无论鸡鸭鹅,猫鼠狗,它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领袖,一个共同的方向。
他住在恶狗巷,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恶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