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恶狗王现身了?!”
得知这个消息,就连平日素不过问闲事的银狐舵主也雷霆震动。
早在半年前,朱皮就已将总舵主的位置交给了银狐。这恶狗王逍遥法外一日,朱舵主便锥心泣血十二时辰。他问心有愧,不敢再担任舵主之位。
交接那天,朱皮当着所有蓉城百姓的面,痛诉自己的过错,追念创立江湖衙门之初的艰辛。当年那四个意气相投的人,如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台下的人听得泪流不止,连巷子里不懂事的狗儿也感动得汪汪大叫。蓉城江湖的一代传奇就此修身养性,退居幕后。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城中到处都飘满了恶狗王的挑战书。一种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纸,帖子上什么都没有,只用红笔画了一只狗,一只前蹄扑空的狗,身体被利剑刺穿。
这巴掌大的挑战书可谓是无孔不入,就像是一只只烦人的苍蝇。不到半个月便传遍千门万户,就连在如厕门缝地下都会塞进来一张。
是谁才秘密散布这些方块纸?最引人好奇的是,只见到漫天飞舞的挑战书,却没见到一个传纸的人。所有人都是无意中见到。醒来时额头上贴着,在鞋子里找到,亦或者是自己藏私房钱的小金库,上了七八道锁的藏宝箱。
这些怪异的经历又被带到饭后闲谈,街头碎语,彼此询问之间互相分享。终于有一天,健旺的蓉城百姓想了起来,很多年前似乎有一个恶狗王的传说。
“恶狗王,恶狗王!亏他们想得出来。”
关上门,银狐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简直是个完美的笑话。江湖衙门里没人放在心上。碰杯声清脆。
流言在蓉城流窜了几天,方才有沉落的迹象,城南校场上又爆出了一件大事。深夜时分,有人在比武擂台上画下了恶狗王的标志。恶狗身后的剑鞘直至东方,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挑衅。江湖衙门就在东方。
五天后,又有消息传出,恶狗王的藏身之地就在城外的山谷之中。为了平息流言也为了安定人心,江湖衙门派出了一队弟子,前往探查虚实。这小队还没回来,又有人说恶狗王藏在城北的荒宅子里,藏在西城外头的铜矿山中,藏在烟花街的一家春楼。江湖衙门的侦查小队一拨拨地派了出去。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这恶狗王的消息只是一场恶作剧罢了。可没等城门关闭,蓉城地面下便悄然掀起了重重尘浪。
这个计划已经推迟了整整四年。当日他身遭九大恶狗的猛攻,凭着一腔血怒才杀出重围,乱斗中掉了三颗狗牙。今天勾子要来找回他的狗牙,还有他不忘的誓言。
——诛杀十恶狗,推倒恶狗巷。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没有狗主人的干涉,手持七星短剑的狗帮帮主很轻松就完成了屠杀。这十条穷凶极恶的野狗只是凶个表象,其心都胆小如鼠。接连死了四头恶狗,恶狗巷一窝狗才知晓厉害。可这时再想到匍匐臣服已经太迟。大狗们颤抖地摇着尾巴,吐舌低叫,祈求一条活路。
不杀不罚,难以立威。
勾子下达了最终指令,屠巷!傍晚,蓉城的狗肉黑市走进一个白袍怪人。他身后停着一辆大车,车上是十条断气的壮硕大狗。
故地重游,勾子眼前又浮现出铁脚那张凶脸来。当年为了包子的死,他两人闹了分歧,好多年都不曾喝过一碗酒。过去多么欠骂,现在就有多么亲切。
勾子站在巷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狗影,也拖出了一个瘦弱的灵魂。他感觉到一种漫长的疲惫。背后的巷子里,狗帮帮众正在打扫战场,还有猫帮鼠帮的朋友帮忙洗地。
出乎勾子意料,今天对付十野狗的战斗反倒轻松,难的是他们的狗子狗孙。这么多年过去,十野狗老了,野狗巷的也换了新鲜血液。可勾子还是勾子。
巷子深处爆出一声激烈的狗叫声。
“十恶狗还有余党?”
勾子狗耳一动,再不多想,飞身扑回巷口。赶到那声音传出的地方,只见一干狗兵之中,有一条缺牙老狗正做困兽之斗。没得到队长的命令,狗兵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没有贸然发出攻击。反倒是这缺牙老狗被磨得没了耐心,逮住一个口子猛地往外突出。事到如今,它已经成为了俘虏,居然却还幻想着逃!众狗兵岂会让它得逞?七八条大狗上下闪跃,组成一堵狗墙,挡在它身前。缺牙老狗猝不及防,撞得眼冒金星,刚要从地上爬起,四蹄脖颈就被一张张冰冷的狗牙死死咬住。那慑狗的杀气之下,缺牙老狗又气又急,却只能发出几声凄怆的呜呜叫声。这条败军之狗。
住嘴!勾子汪地叫了声。众狗兵得令,立刻松口,把这条老狗放下。却不敢放下戒备,仍将它死死围着。
勾子对这条缺牙老狗留有印象,它是十恶狗的奴仆。在今日正式总攻的前一个时辰,勾子率领众狗兵包围了整条箱子,却独独放出一个小狗洞。那生死存亡的一个时辰里,这条缺牙老狗竟然忍住没逃跑?
勾子长啸了声,这些年狗窝里蹿跳,他略通基本的狗语。这声长啸的意思是——忠狗。众狗兵听得清楚明白,缓缓向后退去,让出一条道来。这缺牙老狗呆在原地,半晌都没有狗叫。方才的激烈争斗,让它的一条左腿有些小瘸。它晃荡着身体,一下下地往外爬去。
勾子摇了摇头,没有让狗兵上前帮忙。就当这缺牙老狗要拐出巷口,那沉默的狗嘴里忽发出了一声大叫。众狗耳正不知这老狗的意图,便见它闪了回来,猛地就往巷子深处冲去,似乎是要去取什么东西。勾子让众狗兵继续作业,自己追了上去。
这老狗在巷子尽头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勾子找了一圈,瞧见一个竹筐塌了一半,底下却是一个幽深黑暗的狗洞。缺牙老狗的叫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勾子略一思索,便跳了进去,发现里头空间很是宽敞。十恶狗这些年的经营,倒是没有白费。缺牙老狗就坐在最里头。勾子跑了进去,正要开口,瞧见它身后精光一闪。日光气孔照进来,那儿竟插着一柄暗淡失色的旧剑。
这个地洞是十恶狗的老窝,就连朱皮的手下,也不敢踏足的死地。可有人竟然将剑插在了这里?这把剑是……
勾子踉跄后退数步,狗眼大恸。他颤抖着向那把旧剑剑柄抓去,心中满是惊愕与愤恨。他认得这把剑!勾子狗爪方才搭上剑柄,暗旧剑身上剧颤起来,便如感应。
“包子,当年你写信叫我速回蓉城,说有极重要之事要告诉我。可我人未回来,你却先在恶狗巷前失踪。那顿酒也喝不成了。我只当是十恶狗害了你的命。那真正的歹人是谁,我痴得直到现在才明白。”
勾子朝天怒叫三声,便是再多的愤慨此刻也无从收拾。
“今日勾子发誓,必为你报仇雪恨。包子,你在天有灵,安息吧。”
思绪方落,那封印了多年的古剑一下子破土而出。旧剑上的厚厚的尘埃瞬时散去,剑身如洗,焕发出清泉一样透彻的青光来。
一道云龙气象冲天而去,射透所有笼罩在恶狗巷上空的浓重乌云。蓉城为之一震。方才回衙门的小分队,在银狐舵主的要求下,立刻马不停蹄地奔赴恶狗巷。他们到时,恶狗巷安静得没有一声狗叫。偏偏是这安静,最是可怕杀人。调查的结果却是,安然无事。
可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江湖衙门的匾额不见了!最先的是负责打扫的大爷,后来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半天内就掀开了锅。
——那悬挂在聚义厅上的四字匾额消失无踪。
蓉城竟还有这样胆大妄为的劫匪,敢在江湖衙门头顶上动土?
江湖衙门勃然大怒,发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来寻找这块匾额,但一连找了三天都是一无所获。直到十天后,有人偶然间路过恶狗巷,这才发现巷口的那块的木头巷牌被什么人揭了下来。而与之替换的赫然便就是江湖衙门的光鲜匾额。烈日当空,更是显得犹未刺眼。
江湖衙门的人还没来,整个蓉城百姓都已经聚集到恶狗巷,那四个金字上闪着妖异的光。当年提写这匾额的那四位侠客,今在何处?有好事者闯进巷子,这才发现恶狗巷空空荡荡,里头的十野狗不知何时已经死绝了。
大伙儿看着那“风清气正”四字,愣得都失了神。谁也没注意到这块匾额被重新高挂时,底下发出的那一声古怪的狗叫。
江湖衙门,聚义厅,不但十护法齐至,连各队的队长也来了。
“被偷走的东西,别人咬了一口,拿回来还有用吗?”银狐舵主冷冷道,“连婊子都懂的道理,你们竟半分都不晓得。”她说最后句话的口气,几乎和朱皮一模一样。
“请舵主恕罪。这牌匾怎么处置?”阿刀连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自从银狐升任总舵主,他便填了十护法的缺。
“砸了它,送到我房里烧火。”临走时,银狐用长指甲挑了挑阿刀的下巴。
“请舵主吩咐。”
“查一查,恶狗巷的那帮野狗跑哪儿去了。真是见鬼了。”
阿刀还没来得及查清这桩事,另一桩事就又冒了出来。
有理剑重见天日,恶狗王再现江湖!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消息,一个早上就轰动了蓉城。若说前一次还是捕风捉影,这一回则是证据确凿。
“唉,你听说了吗?是恶狗王杀的!”
“害死勾舵主和铁舵主的那个大恶人?”
“不理包子大侠,也是这狗贼下的毒手!”
六年前,不理包子在恶狗巷前神秘消失。他的佩剑也因而失踪。但就在这两日,有不下数人在城外瞧见,有一个鬼鬼祟祟的白袍怪人出没。他身上带着一把剑,就与昔日不理包子的无理剑一模一样。不理包子身为蓉城第一剑客,他的佩剑岂会是凡品?相传这有理剑出世之时,本还有一把姊妹无理剑。铸剑师瞧着这姊妹剑邪气太重,就忍痛将它投回了炉中。从此有理剑便纵横江湖,莫逢敌手。
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这白袍怪人,身后绣着的那个古怪图案——就跟无名挑战书上的一模一样。这白袍怪人,是恶狗王来了!
这恶狗王胆大包天,作恶多端,江湖衙门先后三位舵主都命丧他手。若论此人的罪责,单单罄竹难书四字也难以形容。可这蓉城是什么地方,难道就任由着此人逍遥法外,兴风作浪?
蓉城风清气正,绝不容此等宵小作乱!久压在蓉城百姓心间的怒火被点燃了。这恶狗王,人人得而诛之!下午便有数以百计的民众涌到江湖衙门,差点没把看大门的弟子吓死。这一大帮人气势汹汹,他们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没想到,都是来请愿,出奇的恳切老实,一来就所有人噗通跪下。那呼声根本不需任何商议。
“请朱舵主出山,惩治匪首恶狗王!”
“请朱舵主出山,还蓉城一个风清气正!”
“请朱舵主出山,诛杀凶犯恶狗王,为勾舵主报仇雪恨!”
诛杀恶狗王?
恶狗王是谁,江湖衙门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绝不少。他自然就是在恶狗巷养十野狗的人。但没有人这样无聊,所以这个人并不存在。
银狐,这位美女舵主向来被当作花瓶,只有少数领教过她手段的人,见到她那张出了名的如花美靥,心头才会产生一种寒意。
十护法和银狐一同出面,也不能平息蓉城百姓的热烈呼声。此等局面,众望所归,已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开。久久得不到回应,激动地蓉城百姓开始往江湖衙门内涌去。他们要见的不是这些庸人,他们要见的是朱舵主!
银狐不是好脾气,十护法也不是,他们自然不会容许有人冲击江湖衙门。
便在此要紧关头,朱门之内响起一人无奈的叹息声。这叹息声来的很快,声音却是极尽低沉。所有来请愿的蓉城百姓都呆住了。他们的泪水等了太久。
“各位蓉城的父老乡亲,朱皮对不住你们啊。”
随着一阵拐杖声响,朱皮蹒跚的身影在阿刀的搀扶下缓缓出现。才几月不见,他一脸病态,添了许多白发,一看倒像是老了二十岁。
“啊,大伙儿快看,是朱舵主!”
“朱舵主,这万万不可!”
“朱舵主,快快请起!”
瞧见朱皮丢开拐杖,俯身一拜,聚在门口的大伙都慌了神。
朱皮勉强直起身来,拱手道:
“诸位,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你们放心,朱某虽已从江湖衙门退手,可我还是‘好快的剑’的掌门。只要我还活着一日,还能吸一口气,这份责任就推卸不掉。这蓉城江湖的安危,朱皮当仁不让。”
阿刀落泪道:“朱舵主,您病了!”
“朱某自己的这一点小病,对起失去三位舵主的大痛,又能算得了什么?”朱皮推开阿刀的手,慷慨道,“就对着这江湖衙门的招牌,这恶狗王,朱某在此发誓,一定会给各位,给蓉城一个交代!”
得到了朱皮舵主的保证,围在江湖衙门前的蓉城百姓才渐渐散去。银狐和九护法黑着脸靠了上来。
“朱舵主,这点小事,把您也吹来了。”
“这两天院子外的狗叫都在讨论这件事,吵得我睡觉都不安宁。你们这么省心,我能不来吗?”
朱皮脸上的杀机一掠而过。左右一片心悸。
别人不了解朱皮,可银狐再清楚不过她的这位枕边人。
这不理包子的死,朱皮在一次梦话中,曾经向她透露过全部的底细。梦话可信吗,银狐猜不出来。
当日不理包子中了埋伏,身受重伤,不得已逃入恶狗巷,从此生死不明。再也没有人见过。时候朱皮派人将恶狗巷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他的尸体。反沾了一身的臭。但这些年过去,不理包子的死一直是朱皮的一块心病。
他很喜欢那条黄狗,就是看上了他的沉着冷静。每次瞧见那瘦狗,朱皮就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朱皮对她说过,把肉包子丢进恶狗群里,最后能把肉包子吃进肚子里的狗,一定只是它。
“恶狗王……恶狗王!”
日近夕阳,朱皮坐在藤椅上,仔仔细细地揣摩着这三个字。脚下放着他的钓鱼刀。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他静静地思量着,仔细地品味着。摆在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一下午。
朱皮没有什么仇家,他的仇家都死光了,都死在了恶狗巷。
是哪条孤魂野鬼不肯断气,从十八层地狱伸出手来,想拖他下水?
两年前群犬吠夜的那天,朱皮忧心忡忡,右眼皮直跳。他连夜派人请来了蓉城神卜天先生,测算吉凶。
谁知道天先生给出的卦意却是——野狗凶猛。
朱皮惊怒交加,他一辈子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岂会害怕一条狗?天知道人丑话少,惜字如金,卜卦更是一字万金。朱皮很利落地给他付了账,并将他抛进了开往野狗巷的列车。果然,这种江湖术士半点都不能信。
朱皮不是个爱后悔的人,他向来干脆。他的记忆力也很好,一直保持着年轻人的旺盛精力。
这恶狗王是谁?
这一回,他却想不通。窗户外头飘进来一封帖子。朱皮接住一看,脸色立时大变。等他来到窗边看时,却见草木晏然,风轻云淡,没半点古怪之处。
只是不知何时,院子墙角多出了一个狗洞。
改日叫阿刀填了。
朱皮一伸手,重重地把窗户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