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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六节
狗杀生

朱皮重掌江湖衙门,蓉城里就像是下了一场春雨。那久积不化的冰雪,无形中有了融化的迹象。纵然抬起头,仍是六月热浪盈天。

半个月之内,江湖衙门盯上了很多进城的游侠和可疑的剑客。十护法轮番出动,威严加正气,请这些人到衙门里喝了几天的茶,又统统放了出来。照朱皮的话说,这些人连恶狗巷的野狗都不如。

时间一天天过去,十护法越来越沉不住气。江湖衙门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火药味。

朱皮的林间小筑外头越发静谧。

朱皮手上拿着一根刚买的鱼竿,凑在眼前仔细地观察着每一点瑕疵。

阿刀忍不住道:“掌门,银狐舵主他们在外头等了一下午了。”

朱皮静静道:“钓鱼的人,怎么可以比鱼儿还着急?”便再不搭理。

与江湖衙门的冷清相对,蓉城的另一处地方热闹得厉害。

——恶狗王的恶狗巷。

恶狗巷已非从前的那个恶狗巷。恶狗巷的十恶狗消失了,恶狗巷的巷口挂上了绣着风清气正四字的大旗。

黎明的歌还没来,恶狗王却已经开始杀人。恶狗巷的恶狗出窝,奔进蓉城的大街小巷。比恶狗王先出发,比他的恶狗先赶到的,是那一封封无名的红头帖子。

这红头帖子上只画了一条背剑的狗。

这帖子飘了谁家,他就会在当夜子时来取此家一人的性命。恶狗王的恶狗吃了谁家的屎,他就会在当天午时取走此家一人的所有积累。

毫无商量,却绝不失期。十分霸道,却无可奈何。

恶狗王的狗叫声,是月光下的一道索命符。恶狗王的无名帖子,是夜风下最锋利的刀声。恶狗王的剑?蓉城没人见过他出剑,但几乎所有人都见过那可怕的剑造成的创伤。

每天清晨,总有尸体被挂在恶狗巷的木旗杆上。一具,或者十具?每天晚上,城西的穷人家里的锅灶台上会多出一封方块大的红帖子。上头盖着一两,或者十两?

是谁杀了此人,又是谁如此丧心病狂,杀了人还要将他暴尸三日?

是谁在发钱,又是谁如此粗心大意,发钱还要分三六九等?

这大恶人所杀之人,不知正,亦不知邪。

他发的钱,不知轻重,更不知来历。

江湖衙门高度重视此事,紧急封锁了整条恶狗巷。可几日的搜捕,一无所获。而不论派上多少人看守,第二日那尸体仍旧出现。就算砍倒了那旗杆,也是无济于事。带来尸体的人不像是人,更像是鬼。

有人说,这恶狗王就是个疯子,这大恶人滥杀无辜,却又良心发现。这才劫富济贫,以赎前罪。这个大恶人视钱财为粪土,轻生死,重意气。他杀人,他劫财好像都是出于一己的喜乐。

他杀蓉城里的达官贵人,也杀邻里的混混流氓。他杀那些穷奢极欲的大商贾、大名侠。他也杀那些臭名昭著的奸商酷吏,那些逍遥法外的杀手剑客。做了恶事,却没遭到报应的人,他杀得更快,劫财劫得更早。

他什么人都杀,谁挡了他的道,他杀谁。他杀谁,似乎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谁。

江湖衙门捉犯事的歹人,还要送往官府处置,从不动用私刑。可这恶狗王着实可恶,一点儿法的审判都没有,便草菅人命。

最靠谱的说法是,这恶狗王每天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他骑着他的恶狗,这恶狗闻到谁家的臭味,他就冲进谁家的大门。

这场疯狂的屠杀一直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在恶狗巷里被处决的人比过去三年江湖衙门抓的人总数还要多。

做了恶事的人最怕恶狗王,恶狗王的鼻子好像能嗅出他们心底的那丝罪恶。受了冤屈受了陷害的人心里却抱着一种莫名的期待,也许这个大恶人禁不住良心谴责,会来救他们,救他们脱离苦海,为他们仗义伸冤。这份期待使得他们良心饱受困惑。

蓉城的风不知正了没有,只是蓉城再少有人顶这那张假面具。蓉城的不知气清了没有,只是蓉城再少有人袖子里藏着害人的刀。

恶狗王和他的恶狗来了蓉城六个月,六个月里蓉城变了模样。

直到有一天,恶狗王的屠杀终结了。他关住了他的恶狗,他收起了他的剑。

而在这同一天,恶狗王的无名帖子飘到了江湖衙门。这一天,恶狗王的恶狗吃了江湖衙门的屎。

无名帖子一共来了十一封,来吃屎的狗挤满了江湖衙门。

蓉城好大雪,这大雪终于崩了。

这一回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夜会,也不再是卑鄙无耻的暗杀。恶狗王想要的竟是光明正大的决斗,他想来的竟是明刀明枪的较量。

他面对的,是一整个江湖衙门。而站在江湖衙门背后的人,是所有蓉城的百姓。这大奸贼的胆量与世争奇。

找上门的架,江湖衙门自然没有躲的道理。他们安然接下了挑战信,并将之公之于众。这场战争被定在十天之后。

到了决斗的那天,江湖衙门做好了埋伏。只待恶狗王一出现,便一扑而上将此贼拿下。

“这狗东西,要是让我逮住他,非将他扒皮抽筋不可!”

“都是因为这狗贼,害得咱们这几个月都没睡上一个安稳觉。”

然而埋伏到天色暗尽,天气凉透,那恶狗王都没有出现。所有人都被他放了鸽子。围在恶狗巷外的热心群众在冷风里懂得瑟瑟发抖,也没瞧见一眼热闹。这恶狗王难道怕了?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十天过去情形依旧没有变化。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埋伏,这恶狗王也没有出现。他有一个狗鼻子。

朱皮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振臂大声道:“诸位,且听我一言。这恶狗王向江湖衙门越战,是为了给他的十个狗徒儿报仇。只要我们一有人接近,这恶狗王生平最是谨慎。他有所察觉。他就不会现身。想要让他出来,我们必须全部离开!”

众人又是惊异又是遗憾。散去后,阿刀低声道:“掌门,这恶狗王难不成有一千只耳朵。一万只眼睛。咱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朱皮摇头道:“这恶狗王如此处心积虑,步步深谋,此人当真不简单。看来他比我更会钓鱼。走吧,随我去选副新钓竿。”

“掌门,此人来历莫测,不可掉以轻心啊!”

阿刀字字恳切,本以为朱皮稍稍感动。谁料这话音未落,朱皮猛地回过身来,一个箭步提起他的领口。他瞪大的眼睛里是绝迹的阴毒,大叫道:

“我有十头恶狗,我且看他能斩掉几头!”

阿刀被吼得两耳发颤,待到被朱皮松手时,他双腿早已彻底麻痹。

第二天,江湖衙门聚义厅里最后喝了一顿酒。按照喝得碗数多少,决定谁先去赴恶狗王的盛宴。四护法自告奋勇,喝光了所有人的酒,第一个走进了恶狗巷。过去的呆和尚,眼下的呆禅师。

“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直到夕阳落山,也没有人走出恶狗巷。等到所有人冲进巷子里,四护法脸上的笑容依旧祥和一片,带着一种难得的圆满。他的僧袍一尘不染,半点没有沾上喉头的那道血痕。他死的很安详。

四护法之死的冲击还没消去,接下去一天内八护法和六护法的死更是推高了这种波浪。不过三天,恶狗王的剑下就多出三个亡魂。

朱皮看着小金毛冰凉的尸体,脸上有一种少有的悲凉。

“搜查有没有什么进展。一定有什么人在帮他。”

“请……请舵主赎罪,狗弟子无能,暂时……暂时还没有发现。”自从那一天,阿刀的自称便换了。

朱皮眼中满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你可是勾子的徒儿,你叫我说什么好?你是在敷衍我吗?”

“狗弟子不敢!”阿刀立时跪倒。

第四天恶狗王没有出现,前三日的交战他受伤很深。

小金毛临死之时,凭着全力反咬了他一口。代价是硬受了对方的一剑,以自己为匕首,捅进了恶狗王的狗腹。

——这是朱皮的吩咐。他根本不是去求胜,他是去求死。可他的死,远比八护法和四护法的死来得有价值。他死了,可他的其他同伴可以活下来。恶狗巷里多流了许多血,并不是六护法小金毛的血。

阿刀默默跟在朱皮后头,忽然难过地想:“小金毛也许是自作多情。”

蓉城街头议论纷纷,他们相信以为这恶狗王已经逃之夭夭。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就算是个神仙也折了半条命。

可谁也想不到,第五天那挑战书再次如约出现。当朱皮看到这挑战书时,他的眉头也是一震。这恶狗王的斗志与坚韧超乎他想象。

“你,去做这把铡刀!“朱皮指着三护法,肯定地道,“他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战他不会再有好运气了。”

三护法难得有了信心,江湖衙门迎来了胜利的曙光。这一回所有守在恶狗巷方圆五里之外的观众心俱是心潮澎湃。与前四天不同,他们都在期待今天的夕阳。

然而这第五天的夕阳,依旧没人从恶狗巷走出来。夜幕悄然降临,擎着火把,只找到了三护法鹿林玉郎的尸体。一剑封喉。干脆利落的一剑。

三战过去,恶狗王不是受伤,恰恰相反,他是顿悟了。这生死之斗,反而刺激了他的剑意。第四战前他缺的与高手对决的经验正在不断成长。

鹿林玉郎的武功在十护法里就算排不上前二,这第三把交椅也是稳如泰山。他的死,更是给本就阴云密布的聚义厅摸上一缕灰暗。

“也许,我们可以求和,没必要硬碰硬……”

“这恶狗王如此了得,强取并不明智。”

“这恶狗王武功非凡,连包、勾、铁三位舵主都栽在此人手中。我等更加不是他的对手。”

谈来谈去,办法没几个。众人的脸都朝向主座,齐声道:“恐怕,恐怕要舵主亲自出手,方能降服得住。”

朱皮嗤笑了声道:“恶狗王,恶狗王,外头的人跟着叫就算了,这日子久了,连你们都信以为真了吗?”

二护法飞天太敌叹道:“这恶狗王搅得满城风雨,这事实摆在眼前,我等不得不信。”

朱皮长袍一舞,大叫道:“恶狗王,哪来的神人妖魔?是你,是你,还是你!”

“这……这,舵主明察,属下不敢啊!”被朱皮目光扫到,无不踉跄后退,一扭头的功夫手心汗水直冒。

朱皮指天道:“这蓉城只有一条恶狗巷,何曾有过什么恶狗王!”

“那这发无名帖子的人是……”众护法急忙下拜,哭问道:“我等愚昧,还望舵主大发慈悲,给我等指条明路。”

“我早就不是你们的舵主啦。”朱皮声音缓缓低了下去。

“在我们心中,舵主永远都是我们的主人。汪汪汪汪汪……”

“哈哈哈,叫的真难听,比不上我那宝贝儿子。”朱皮抽出悬在几案上的钓鱼刀,突得朝着虚空一劈,大笑道,“是有人想坐这个位置啦!我等这个人很久了,他终于来了。你们,是打算跟着他后面造反,还是现在就动手?”

“舵主,属下绝无二志!”哭诉声一片如海。

阿刀冷冷道:“那还不现在就去把那捣鬼的家伙揪出来,带到舵主面前任由舵主发落?”

“整个蓉城,那十几万双眼睛都在盯着看,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不杀了恶狗王,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活路。我会身败名裂,而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想活下去,就去给我杀了那恶狗王!”

第六天,与飞天太敌一战。

第七天,决斗百变魔女吉娃娃。

单论剑法,飞天太敌在十护法中已是高手寂寞。在蓉城的赌坊里,他也被公认为最有胜算。然而即便是他,也毫无悬念地倒在了血泊中。而百变魔女,她最大的武器不是剑,也不是刀,而是她自己。很少有男人能挡得住她的诱惑。当众人发现她的尸体时,都做出了同一个结论——恶狗王绝不是一个惜香怜玉的人。

七天过去,恶狗王的衣袖没扑到,江湖衙门十护法便折了六位,无一不是名震蓉城的好手。恶狗王神出鬼没,整日巡逻的江湖衙门弟子仍没发现一点儿他的踪迹。他们的骄傲这一刻彻底变成了苦水。

“各位,你们看得下去吗?”朱皮看着那几个空荡荡的位置,叹道,“一败罢了,二败也罢了,可这一败再败,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剩下的十护法,九护法还有七护法俱是面无人色。朱皮的语气越是温柔,他们反倒更加害怕。他们能多活了这几天,全是亏了那天忍住了酒虫。

阿刀像棺材一样立在朱皮身后,冷冷道:“这恶狗王就算再厉害,他也是有一个人。但他却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我们哪怕只做出一点点微小的改动,那厮也都清清楚楚。各位难道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三个人三张脸,三个问号。他们面前摆着三把刀。等到三位护法反应过来时,不但朱皮,就连阿刀的人也已经悄然退出门外。

“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不是内鬼。想证明自己不是内鬼,就杀掉你认为是内鬼的那个人。”

在这样特殊的情形下,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拔刀声如大雨落下。聚义厅内见血光,飞溅红射透了那个大写的义字。

“他杀狗肉和尚只用了一剑,杀林太敌用了十二剑,对付武功最不济的藏傲剑主反倒斗上了三十道剑气。”朱皮拊掌笑道,“好呀,增兵减灶,他这是在跟咱们玩兵法呢。可他越是想隐藏自己的实力,就越是要弄巧成拙。”

阿刀从门外走了进来,满身都是鲜血,掌心更是触目惊心。看得出,他很是匆忙。但他的工作无疑卓有成效,这也是朱皮信赖他的原因。

“舵主,内鬼都解决了。”

朱皮点了点头,丝毫不以为意,他的眼光仍落在床上。银狐被红绳五花大绑,绝美的胴体令烛光也是一颤。阿刀连忙转过头去。银狐的红唇仍在勾引着他。没过几息,他又偷偷地转了回去。

朱皮柔声笑道:

“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我信任你。而是因为你是个女人,美丽的女人。”

“我知道,男人需要女人。”

银狐娇喘了口气,吹灭了火烛。她柔媚的笑声足以填平这一整个黑夜的寂寞。阿刀忠诚地守在门口,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合眼。

第八天,第九天,江湖衙门都没有开门。蓉城百姓在门口守了两天两夜。只见后门陆续运出了四具尸体——这四天时间里,又有四位护法接连被恶狗王暗算。

蓉城的惊慌达到了最高点。

等到第十天,江湖衙门终于传出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金盆洗手多年的朱皮舵主,将会亲自出手。

恶狗王的死期,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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