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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七节
吠月之狗

这一天恰是冬至。窗户上打着霜花儿,天一下子冷了好几分。

那风呼呼得刮,老天爷像是在唱着悲歌。但不知是为了谁。

“请各位蓉城的父老乡亲作证,朱皮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今日,若不能诛杀恶狗王,便教朱皮葬身狗腹!”

朱皮慷慨激昂地说完,便提着他的鱼钩刀,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恶狗巷。

杀狗成仁,幸哉快哉?!

有一个白袍怪人站在木旗杆下,像是等候他多时了。他的白袍后绣着一条狗,正是这半年来搅得蓉城风云色变的那一条狗。

“你便是恶狗王?果然是正大光明。”朱皮静静地道,“放心吧,没有其他人跟来。”

“他猜到了我的身份,没有动手,而是选择了自刎。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恕罪。”

“你说的是呆和尚?”朱皮一怔。

“杀完鹿林玉郎,我受了很重的伤。”白袍怪人咳嗽了声,似乎是牵动了旧伤,接着道,“飞天太敌死得很冤,我的剑法即使想杀他,也得付出半条命。”

“可你没有。你连赢四场,他以为你的剑法很高,正是这份高看害死了他。飞天太敌实在是蠢的可以。”

“百变魔女被吓破了胆,没动手就跪下向我求饶。她想趁机暗算我,可惜我早有防备。”

“你没必要把那些狗的死状告诉我,你应该知道,我没什么兴趣。”

“起码他们都是为你卖命,我只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我亦为人走狗。”朱皮蓦地一笑,“你的伤还没好,就凭你眼下这个状态,你能杀得了我?”

“恶狗王命不久矣。我今日最后杀了你,也算得上是大仇得报,此生圆满。”

朱皮握住了刀鞘,仰头大笑道:“有理剑何在?”

“剑在此,天理亦不远!”白袍怪人一挥手,丢掉了剑鞘。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了勾子的剑谱,包子的剑。但你要是以为凭这点程度,就能击败我为老铁脚报仇,那可是太天真了!”

白袍怪人没有回答,他朝朱皮刺出一剑。为了这一剑他已整整等了十天。这半年来,他在恶狗巷里惩恶无数,在狗地宫里每一剑都是对着朱皮刺出。上万次的练习,已成为习惯性的肌肉反应。他不需要任何反应,也不需要任何的刺激,便就刺出了这一剑。

数不尽的杀人头,饮不完的恶狗血。

他一腔的意气都化成了这一剑。他毕生的慷慨都成了这一支歌。

他这一剑已刺出了三年,从老铁脚死去的那一天,他便拔出了剑鞘。剑鞘所指,从来都只是那一个方向。剑鞘所对,从来都只是那一个人。

朱皮眼中满是奇光,那种惊异之情几乎冲垮了他。他万万料不到这白袍怪人竟能刺出这样一剑。这一剑已远远超出了他应有的实力。这平淡无奇的一剑上竟弥漫出数道不同的剑意。这所有的剑意都完美地裹挟在一起,化成一道长虹。

朱皮头一次发现自己实在错得离谱!他感到了死亡的威胁,这种威胁已经许多年不曾来过。

朱皮拔刀,他没有思考的时间。剑光一闪,刀光便乱。

这短短的一瞬,朱皮终于看清,终于看清了白袍怪人的这一剑。

这一剑,蕴藏着的何止十几位高手的剑意?这一剑背后,竟还站着近千名剑客。他们桀骜的眼神,杀戮的战意,那撕裂所有的怒气像是一道惊雷,从天而落。

这清亮的一剑,剑锋刺破了虚空,剑身上飞快闪过了呆和尚的老实剑,飞天太敌的超越剑,百变魔女的魅惑剑,鹿林太郎的愤怒剑,小金毛的忠义剑……

葬身在此剑下的六位护法,还有不计江湖刀客,舔血剑士。他们死去的剑意此刻尽在此剑之上。那万方的气,千人的劲尽在剑身上跃出。

这一剑上,不单只有一人之力,那所有死在有理剑下的孤魂野鬼,三魂六魄,全都献出了自己的力量。倾其所有,倾城之剑!

这白袍怪人六个月里,连杀蓉城上千剑。而现在,那些死在他剑下的剑囚刀徒此刻尽数逃出。人人一意,人人一念,这意这念全融在了他一剑之中。

如果是这一剑,朱皮必死无疑!

此一剑,剑速乘风,剑意无穷,堪称人间无敌。纵然是十个朱皮,十把钓鱼刀也挡不下这一剑。这一竿,只有人仰马翻。

朱皮眼中被剑光射透,剑未到他双眼已瞎,两道血顺着脸颊流下。他的钓鱼刀“嘣”得一声被斩成两半。这一剑刺穿了朱皮的胸膛。

恶狗王的有理剑斩断了朱皮的钓鱼刀,恶狗王斩杀了朱皮!

朱皮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去。不知为何,他嘴角竟浮现出一抹笑。笑声像一碗不放糖的豆浆。

“好剑。”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样说着。

“你……你不是朱皮?”

剑锋犹未落平,白袍怪人如遭重重一锤,浑身巨震。他几乎握不住剑柄。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没上来,另一种纯粹的荒谬,绝对的惊惧就像匕首一样刺进了他的大脑。

他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去,另一个朱皮正对着他笑。他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每一条都挤满了汗水——无疑他目睹了方才的那一剑。无疑他也被那一剑骇住。

那石破天惊,蓉城江湖前所未有的一剑。正如第一个朱皮所说,这一剑之下,便是朱皮也必死无疑!

朱皮手中握着那半截钓鱼刀,刀锋已经刺入了白袍怪人的后背。

朱皮叹了声,不知是侥幸还是欣慰。

——银狐最妙的手段,便是易容和轻功。

白袍怪人倒了下去,直挺挺地栽在地上。

被斩杀的人互换了身份。

闭目的最后一瞬,他眼眶里抓住了天空中最后一只飞过的鸟。这只鸟,让他好似回到了三年前。

那一天,从江湖衙门逃出来,天空中飞过的好像也是这只鸟。

“前辈,江湖衙门那狗贼勾子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爹是个郎中,他救过呆和尚的命,竟就被划为十恶狗的同党,死无葬身之地。前辈,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他的尸骨至今没被找到,他一定还没死!他是被朱皮藏起来了。我要杀了勾子,为我爹报仇雪恨!”

“那朱皮昏庸无能,被那帮小人骗得团团转。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个江湖衙门都是我的敌人!”

——老铁脚是被谁杀的?

破庙房梁上挂下一条布幔,上头用白粉歪歪曲曲地写了这八个字。

前一条上则是——堂下之人,有何冤情?

“十护法还有朱茂!整个蓉城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破罢了。”

年轻人一腔怒火,一拳敲在地砖上,登时鲜血直流。

这时,第三条布幔从天而降。

——吾名勾剑圣,今日南下赴宿敌生死之约,死生不知。蒲团下藏有我毕生剑谱,有缘者可取之自学。

“多谢狗见剩前辈,我一定好好练剑。”

突得奇遇,年轻人不由大喜过望。他多年来行刺过朱皮不下六次,次次没见到朱皮便被他的狗崽子捉住,投入大牢。他们严刑逼供,指望他供出同党。也因此,他没有立刻死去。但那些狗崽子怎会相信,他没钱没势,没亲没朋,哪里来的什么同党?

年轻人掀开蒲团,用手扒开上头的土,果然发现了三卷剑谱。

他虽武功平平,可刚翻了几眼,便知此刻手中握着的必是无价珍宝。

“这下,报仇有望了!”

正喜不自禁,年轻人又寻思道:“纵然有了绝世剑谱,可我只一个人,没人陪我喂招,这可如何是好?”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狗叫。

转头一看,一条瘦犬猛地扑过来,就要将那剑谱从自己怀里抢走。

“呀,你这疯狗,你要作甚!”

这一人一狗争斗了一番,反倒是年轻人先累得气喘吁吁。他忽而看明白了这瘦狗的用意。

“狗子,你要和我打?我怕伤了你……”

又斗了三百回合,年轻人又疲惫又兴奋:

“好呀,这一下不算,我小看你这只野狗了!”

回忆太慢,年轻人吐出一口血来,这侠情意气打湿了地面上的冷酷薄霜。他的恨,他的怒,此刻都跟着今日的夕阳落下了。

他拼尽性命的一剑,到底还是刺偏了方向。多少愤慨,就有多少不甘。

三年的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了!纵然有狗见剩的剑谱,恶狗王的陪练,想要战胜朱皮仍是痴人说梦。竟忘了,他强的并不是武功。

朱皮未死,他的血先流尽了。

第十天的夕阳,蓉城下起了雨。瓢泼大雨,雷声滚滚,冲走了巷口的鲜血,冲不走在巷外翘首期盼的蓉城百姓。

奇迹来了。朱皮舵主一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抓着半截断刀,还有一个白袍人的头。

朱皮舵主杀了恶狗王!

蓉城沸腾了。

“狗子,谢谢……你……”

勾子眼前一片黑暗,恍恍惚惚中隐约听到一个声音。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奋起最后一点力气,伸出狗爪碰到了那人的脸。

他面如金纸,血吐了勾子一身,就毫无气力地倒了下去。勾子瞧得心惊胆颤,急忙上前想去唤醒他。可便在这时,一条大花猪从黑暗中闪了出来,一口就将这年轻人吞了下去。

勾子惊醒了过来。

狗脸上被昨晚的雨下出两道泪痕。

今天的蓉城见不到太阳。灰暗的积云像林荫道上的枝叶,簌簌地压下来。

菜市场门口围着一群人,不知在瞧什么热闹。人头乌压压一片,死活都挤不进去。天空中盘旋着鹰类的叫声。

只听一片片掌声接二连三地从里头爆了出来。今天不单江湖衙门的朱舵主在,就连蓉城衙门的太爷也亲自到场。这些大人物交头接耳,不知在低语着什么,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一条街的房屋二楼窗户都紧紧关闭,隐隐可以听见里头亮出的弓弦声。

“这小子还当不了恶狗王,他只是恶狗王的一把剑罢了。把他找出来,把那条恶狗的尾巴揪出来!他最锋利的牙齿都被打碎了,他也蹦跶不了多久。”

“是,舵主,我这就去办。”

红幕之中,有人低低地说着。还有个傻子不住叫嚷着“好玩,好玩”。

勾子灰溜溜地从底下钻了出来。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跑进了小巷,没人注意到他。他跑得越来越慢了。他要回恶狗巷去,他觉得头有些晕。他想起那人的话,勾子,你老了。

巷子拐口就在眼前,明明再走几步就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追了上来。这声音拦下了他。

“师父,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勾子知道他不能回头,所有的理智都告诉他绝不能回头。可是他却仍是停了下来,就像是闻到了肉骨头香。

阿刀笑得更加大声,更加自信。

“我知道,那就是你,你变成狗我也认得。那两年里我们朝夕相伴。师父,你瞒得我好苦啊!你演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可是一条狗怎么能流泪呢?你骗不了我!”

勾子没有回头,更没有发出任何回应。

“你一定想知道我要什么条件吧。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只要你的那把剑就够了。我们联手,一定就可以除掉朱皮!”

“师父,少怪我没提醒你,当年若不是我帮你们除掉了天知道,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朱皮早就派人来抓你了!他怎么能想到,一直在和他作对的竟会是一条狗?”

勾子只觉四肢沉得厉害。

“搅乱蓉城,单单一个狗帮帮主是做不到的。”阿刀笑容收紧,戒备地看着左右,“师父你还有什么帮手,都一块儿出来吧。”

“就凭你,也想当恶狗王?”

伴着这声不屑,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巷口转了出来。男人身材高大,留着八字须,带着一顶方帽。一张脸上满是被不规律生活祸害的迹象。那姑娘容颜颇是清秀,惹得阿刀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蓉城第一神探小武郎先生,还有妙手药铺的神医素姑娘。得有两位相助,恶狗王如虎添翼,也无怪这被枭首示众的小子能大出风头。”

高大男人笑道:“当年受朱舵主盛情邀请,区区在江湖衙门与刀兄曾有过共事之谊。三年不见,刀兄风采仍是半点不减。”

“当年武兄离开衙门,走得匆忙,阿刀没来得及设酒一送,现在想来也是遗憾万分。后来听人说,武兄的侦探事务所门可罗雀,一落千丈。再后来,便没了武兄的消息,小弟实在是记挂得很。没想到武兄原来是接了恶狗王的大生意。”阿刀笑道,“这匣中青麟,久收不露,一日遇雨就成龙,真是可喜可贺。”

小武郎感慨道:“刀兄这些年顺风顺水,青云直上,也没忘记过去的师朋,才是难得啊。”

阿刀听罢一笑,转头冲那姑娘道:“素姑娘,你姐姐是朱舵主的儿媳,你就算不为她着想,也该为自己想想。朱舵主对你家多有恩赐,而那勾子与你可是有杀父之仇,你如今站在这里,说不过去吧?”

素姑娘道:“勾子是阁下的授业恩师,朱皮是阁下的杀师仇人,阁下还留在江湖衙门为仇人做事,这就说得过去吗?”

阿刀面不改色,哈哈大笑道:“谁敢说,我留在江湖衙门,就不是忍辱负重?姑娘下定论太早了。”

我们走。

勾子低低地吠了声,拖着僵硬的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小武郎和素姑娘担心他过度悲痛,也连忙跟了上去。

“师父,我等着你来找我。别太久哦,我怕朱皮不会让我活到那一天了。”

阿刀轻狂的笑声极具穿透力。

他鞘中所悬正是有理剑,这是朱皮赏赐给他的。

恶狗巷里无恶狗,所有的恶狗都跑出去看热闹了。只剩下那根摇摇晃晃的木旗杆。

“你们真的信这两面三刀的家伙?与虎谋皮,这不是乱来吗。”素姑娘坚决反对。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小健死了,这一整套计划少了最致命的一环。凭我们根本不是朱皮的对手。这一战,我们已经输了。”小武郎摇头道。

这些年里,没遇到沉吟不决,进退为难的时候,他们都会把抉择交给那一人。

可今天……事情似乎已不可收拾。

“恶狗王。”

“恶狗王?”

两人争执了半天,回过身去,才发现勾子已不见狗影。

望着那融融月色,小武郎叹了口气。他在蓉城里找了一个晚上,灵光一闪才想起了这个地方。他用最快的速度飞了过来,果然找到了那条狗。

他就躺在荒草堆里,守着那座坟,看着天上那无数星辰发呆。

不理包子的墓碑破败得更厉害了。上头放着一个空酒壶。小武郎来了好久,那狗也没搭理半句。他叹了口气道:

“当年你将我从垃圾堆里拖了出来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会有今天?这两年过得快,一文不名的小侦探过了把阎王瘾,秋毫洞察的滋味,可真痛快啊!”

“你答应为素姑娘报仇,你已经做到了。你不但找出了幕后的黑手,还亲自将他送到了素姑娘面前。你答应为蓉城所有不平事行侠仗义,你也已经践行了。你做的事已经足够多。”

“这些天走在大街上,我常常有种感慨,这蓉城在变坏还是变好呢?我不知道,但她确实已经逆变。”

小武郎沉默了会,继续说道。

“恶狗王,收手吧。恶狗巷里流的血已经太多了。那片土地也被染得紫红,这还是我们群犬吠月的初衷吗?”

“可有一个人的仇还没报,你是想说阿健?他是死在了朱皮手里,可这已是不可挽回的事。这两年,他的剑意愈发肃杀,我真得担心他会堕入……”

勾子蹿到他跟前,前爪在地面上剧烈撕扯,张开血口冲着他大声怒叫。目呲欲裂,狰狞的神情,嘴边流着涎,似乎随时就要扑上来。

“呵,你又变成狗了。没良心的疯狗,那小子可是下一个朱皮。”

小武郎笑了声,吹着口哨缓缓从坡道上往下走去。

黑漆漆的树荫底下,风吹枝叶动,就像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说我说得不对?”小武郎刚要走下山坡,忽然呆住了。

月光下,那狗影子挡在他身前。

狗叫声开始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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