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蓉城郊外。
勾子离开素姑娘的药铺,流浪到一个醉鬼侦探的事务所。他住了没几天,包租婆便带着打手上门来了。醉鬼侦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没钱续租,包租婆不肯再做赔本买卖。她带来了新租客,一个满身血渍,大腹便便的屠夫。他身上的气味让勾子感到恶心。
醉鬼侦探被毫不客气从二楼丢了出来。这些流浪动物又要无家可归。这可怜的马虎鬼抱着他的猫猫狗狗,在河边呆坐了一宿。勾子站在树后,见他来来回回,以为他要轻生。不知为何,他反倒有点佩服这个酒鬼的勇气了。
没想到第二天醒来,这酒鬼对着河面连连摇头,说的第一句梦话就把勾子吓了一跳。
“那屠夫围裙上的血是人血,就算洗了一百遍,我也闻得出来。唉,他的眼神太慌张了。他昨晚宰的不是猪头,而是人命。他手臂上有女人的抓痕,左耳有伤口,裤兜里包着一个玉镯和一对金耳环。他不惜重金盘下这个没人要的破房子,绝不是来恶心我,也不可能是看上了那丧门婆。他杀猪是老手,杀人却是头一回。他是个菜鸟,欲念来时,他只记得杀猪不用偿命,却忘了杀人却要。那个女人生得很好看,但家里情景很不如意。她老爹前年生痨病死了,只留下她和她弟弟,还有一屁股的债。她要养活她弟弟,只得把自己草草嫁了。她夫婿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那玉手镯是她的嫁妆,她娘的遗物,被她夫婿输给了这屠户。这傻女人凑了点钱,上门去讨这镯子。这屠户却看上了她的人……真是混账!唉,他慌慌张张,想找个幽静的地方藏尸。昨儿白天,他的猪肉摊只开张了一个时辰。我们现在回去,他的坑也许才刚刚挖了一半。哎,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昨天不该去喝酒的,险些被人砍掉左手。”
这家伙哪里编出这么大段话?
勾子听得目瞪口呆,这酒鬼没喝酒,光天化日居然也来胡说八道。他恨不得立刻戳穿这疯子的谎话。虽说厌恶那血味,勾子对那屠夫绝无半分偏见。
奔回事务所,屋内少了猫狗,清净得过分,显得死寂了许多。勾子搜遍了一到三楼所有的房间,也没发现任何怪异。那屠夫大约出门做买卖去了。那酒鬼果然是在胡言乱语。勾子再无怀疑。
可寻到地下室门口,他忽然僵住了,他听见门后头一铲铲挖土的声音……
勾子大惊,可他一条狗如何是这大汉的对手?他急得团团转,半晌又原路寻回了河边。他冲着酒鬼侦探大叫,想叫他立刻去报官。哪知那醉鬼半睡半醒,嘴里仍满是胡话。
“她夫婿听一个醉鬼胡说,知道是谁杀了他娘子。第二天闻着味道便寻上门,他没想着报仇雪恨,倒向那杀人凶手讨要一笔封口费。那屠夫心中惴惴,听说只要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了结此事,不由得大喜。口说无凭,两人当场就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夫婿承认是自己杀妻,与屠夫绝无半点干系。屠夫当即取出两百两银子,这一场买卖就算落定。两人一起埋完尸骸,不过半个时辰,当即直奔城中烟花柳巷,风流快活了一个时辰。夫婿挥金如土,屠夫与他臭味相投,两人八拜天地,就此结为生死之交。唉,这妻子如衣裳,兄弟胜手足啊!也是道寻常啊!”
勾子听完不敢怠慢,立刻奔回事务所。他冲进地下室,那屠夫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的土新翻过还没多久。勾子按下怒火,出门直奔蓉城一条街。果不其然,他翻过一个个屋顶上,将上头的砖瓦翻了个遍。他还是寻到了,下面那两混账喝酒调笑,全无半点丧气。屋子里一帮莺莺燕燕环绕追逐,衣衫凌乱,声色靡靡,好不风流快活。勾子瞧得怒不可遏,却是无计可施。他踢翻了几块屋瓦,又奔回河边。那醉鬼仍没走,反倒是醉得更厉害了。他身无分文,此刻却不知从何处讨了半壶酒来。
勾子咬住他的衣领,把他摇醒,那醉鬼借着酒兴又道:
“呀呀呀,掐指一算,今日城中,又有大事发生!寻欢风流地,一刀两人头。那傻姑娘的弟弟听了风声,知晓他姐姐被害了性命。他偷潜进那凶手家,没找到那胖子,倒在床底下摸到一把剔骨尖刀。一少年,一尖刀,绕着蓉城走两个时辰。大伙儿都瞧见了这提刀的少年,也都瞧见了他颈后的杀意,却没人敢告诉他那屠夫的下落。可这少年闻着那股血味,他找到了那家妓院。他跳上床先结果了一人,是那个没良心的夫婿。剩下的屠夫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知道今日不妙,跳窗便跑。可惜他喝得太醉,运气太差,还摔断了腿。他只逃了半条街,却挨了那少年整整十七刀。整条街都鸦雀无声,究竟是谁杀了谁?少年杀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自己也赔了进去。那一把剔骨尖刀他最后还是刺向了自己啊。这小小少年,可惜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勾子眼中满是愕然,仿佛那个刚从妓院赶回来的人不是他,而是这个躺得东倒西歪的醉鬼。来回的奔跑,上下的蹿跳,此刻勾子失去了力气,站立的力气。但他不愿意相信这酒鬼的话,可是他又不能不信。他要一个真相!
“唉,这也是这壶酒的来历了。亏那两人的福,有人又喝了他命里最后壶酒。”醉鬼蓦地起身,叹了声。
“哦,你们问我为何不帮那小子,反倒高高挂起,任由他铸成此等大错?可诸位猫侠狗侠,你们大能多命,而我不过一个弱书生,手无寸铁,囊无寸金。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钱打官司,哪来的时间替这小子伸冤?那屠夫有钱有势,早打通了府衙的关节,那夫婿泼皮无赖,又是县太爷少爷的狐朋狗友。那穷小子要想报仇,不把自己的命豁出去,还指望江湖衙门的朱皮替他做主吗?啊啊啊,休怪我,我不做这种自讨没趣的傻事。今日我喝醉了,尽说大实话。我错了,我错了。”
醉鬼侦探把最后一点酒喝光,半个身子往前倾去,脚下一滑。他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往河中倒去。窒息的感觉还没来,勾魂的阎罗还没到,有一股力量咬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河里死死地拽了回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
醉鬼侦探回头,不由得吓了一跳,那救他出水的竟是一条狗。
你说的不对!你说的不对!
勾子松开口,冲着他大声吼叫起来。
醉鬼侦探被丢回猫狗堆里,他边哭边笑:“你这泼皮狗儿,真是见了鬼了。没用的,没有人相信我。在蓉城,钱才是最大的证据。钱才是最厉害的侦探!你死撅着又有何用?该退便退,该让便让,我算是……”
话还没说完,河边天空中爆出一声痛叫。
“啊,你这疯狗,你居然敢咬老子!你可知道,老子是谁?蓉城第一聪明人!”
城外荒坟,对着不理包子那块残碑。
一个年轻人曾经在这儿用血发过誓,现在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师父,徒儿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我知道,能杀朱皮者,唯有师父你一人!再厚的猪皮,也禁不住铁钩穿刺!”
阿刀跪倒在地,脸颊被泪水滑透。
“师父,师父!”
好徒儿,好徒儿。勾子仰头长啸,狗叫声里竟透出连狼嚎都少见的冷厉。早已浑浊的狗眼里生出一丝雾气。这条瘦弱的老犬触景生情,再三忍不住,眼角落下一滴泪来。这滴泪滴在有理剑上,剑身发出一阵清鸣。
多年前那一晚喝下断肠酒,他在睡梦中遭万狗啃噬,尸骨无存。不理包子如此,老铁脚亦如此。可偏偏只有他,上天不肯饶过,让他在这具狗体中苏醒过来。这条黄狗可是偷偷吃了他心?
这一天,是朱皮受赏的日子。他擒住了恶狗王,蓉城衙门的太爷龙颜大悦,破例要给他颁发蓉城第一刀神的荣誉。颁发地点就定在江湖衙门内。
大典刚进行到一半,忽然传来消息。恶狗王的余孽,已经从东城门入城,浩浩荡荡地朝着江湖衙门冲杀过来。得知这个噩耗,聚在大门口的百姓顿时一哄而散。
“啊,是阿刀护法!”
十护法死光了,阿刀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俨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当场下令,江湖衙门弟子哪个敢不从?所有弟子出动,阻拦恶狗王余党。
而他在发布命令后,却一个人悄然退回了江湖衙门。
朱皮伸了伸懒腰,从聚义厅里走了出来,像是刚睡醒。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都到哪里去了?快来看我加封啊。”
“舵主。”阿刀恭然道,“人都走光了。”
“走光了,你干的好事!”朱皮的音量陡然抬高,又疾徐落下,“那还不赶紧去把大伙儿叫回来?今儿是个大好日子,良辰吉时绝不能错过!”
他并没出现预料中的气急败坏。
阿刀心跳如鼓,他将掌心的汗水擦在裤腿上。
趁着朱皮东张西望的瞬间,阿刀的手移到了有理剑剑柄之上。
“不会有加封了。”
“嗯?你说什么?”
“今日我就要为恩师报仇雪恨!”
“你?”朱皮缓缓回过身来,“就凭你?”
“朱皮狗贼,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的死期到了!”
“好好好,我早该猜到的,原来你就是那条恶狗王!”朱皮还在笑,又像是在故作惊慌,“这些年,你藏在我身边,忍辱负重,可真是难为你了。来吧,你杀了我,你就是万众瞩目的英雄。怎么样,我这几句戏词念得如何?”
空旷的庭院内,阳光乱照,黑暗无所遁形。
一个江湖衙门的弟子都没有,所有观众都去堵截恶狗王的余党了。场面上只剩下了两个人,阿刀和朱皮。
“你还有什么帮手,一并请出来吧。狗小子,把剑拿稳咯!”
突地受朱皮一喝,那多年的积威,几乎让阿刀下意识地就要弃剑。这种懦弱和畏缩更激起了阿刀的羞怒。他重新记起了自己的胜算。
“各位,时辰到了!”
阿刀大喝一声,两旁屋顶上立时多出数道鬼影。瞬息之间,这些鬼影就从四面八方站住脚跟,手中刀光剑影将朱皮团团围住。
“梅花十三剑。”
“飘香公子。”
“逐风上人。”
“乱世狂刀。”
“血海真仙。”
“……”
杀气四伏,十几条身影兵铁齐齐出鞘。受此一激,院子里的草木都为之一低。
朱皮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鼓掌笑道:“好刀子,这些可都是成名的杀手。你为了杀我,看来你是不惜重金啊。师叔我很感动。”
“大胆狗贼,住口!”飘香公子怒斥道:“你这卑鄙小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朋友,残杀同门。这般猪狗行径,人人得而诛之,杀你本公子一文钱不取。”
血海真仙使一口宽刀,怒叫道:“朱皮老贼,你这大奸似忠的无耻之徒,所作所为令人发指。本仙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一群酒囊饭袋之徒,贪财好色之辈,也敢妄言天道?”朱皮脚下一动,地面如同缩短了十丈。他一步逼到两人面前,又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回去。
只听两声清脆响亮,两人脸颊上便肿成了一个大包。从头到尾,却连朱皮的袖袍都没扑到。方一照面,便被朱皮先声夺人。众人俱是眉头一震,有人大叫道:
“这狗贼功力深厚,大伙儿一起上。诛杀此贼,为蓉城除害!”
面对十三绝顶杀手围攻,朱皮仍是不疾不徐。手中一支铁鱼竿,每次挥动必有所获。“嗤嗤”几竿,破风而去,便有一道道血线飚出。
鱼竿上如同有种吸力,乱世狂刀被他一引,竟一刀向逐风上人砍去。逐风上人大惊失色,正要抽身急退,身后血海真仙硕大的身体却在这时恰好卡住了他的退路。乱世狂刀猛然落下,逐风上人没有退路,登时被斩成两半。
阿刀皱眉道:“诸位小心,这狗贼在利用我们的内劲,快快散开三步!”
朱皮微笑道:“勾子教了你这么多年,总算没教个废物出来。恶狗王,你带来的这些恶狗怎么跟羔羊似的?”
朱皮连杀三人,有一回身,一竿刺穿飘香公子的咽喉。他用力一推,竹竿往前一突,又戳穿了梅花十三剑的胸膛。不到十合,场面下便只剩下了五人。
这五人见情形不妙,更是心惊胆寒,犹未反应过来便相继被斩杀。最后两人妄图逃窜,直接被朱皮踢飞一刀一剑,钉入假山之上。
地上多出了十三具尸体,血泊如平地溪流,浸透了阶旁草丛中的白花。
朱皮丢开手中那根血鱼竿,好整以暇地微笑道:
“好师侄,瞧瞧师叔,替你剩下了多少银子?”
“师叔何等神通,我根本就没指望这帮饭桶好能动得了师叔,所以才给他们每人都开出了天价。可惜啊,无一人能拿得走。”
阿刀脸上一紧,知晓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偏偏那一人还未出现。
“你在等什么人?”朱皮望了望天空,笑容逐渐变得阴毒,“我看看,这蓉城江湖上难道还有什么神仙?”
“若说神仙,除了师叔还能有谁?”
“唉,咱们自个儿剑派中的事,其实又何须劳烦他人?好师侄,做人要厚道啊。”
“多谢师叔教诲。”
阿刀拔剑,可这剑已经入了朱皮的眼。他的剑拔和不拔失去了区别。他的手刚握住剑柄,便有一道更大的力量盖在了上头。朱皮的皱纹在冲他笑。
阿刀脸上冲上一股血气,猛地撞出一拳,整个肩头顶住朱皮的手肘。朱皮只微微一送,就将他整个后腰抓住。阿刀心中大惊,不过三招,他要害竟就被朱皮擒住。他这个师叔,武功该是到了何种地步?
阿刀再三运力撤功,可朱皮那双大手死死擒住了他的所有逃路。任凭他如何挣扎,却就像是走进了冰天雪地,身上的大雪愈落愈大。忽地身后一松,却是朱皮主动撤开了手。阿刀全无防备,身体失重,恰巧就撞上了插在乱世狂刀胸口的利剑。纵然及时稳住脚步,手臂上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师侄,小心啊!”朱皮心痛地道,“你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如何对得住你天上的师父?”
阿刀咬牙从地上弹起,再次伸手往那剑柄抓去。朱皮岂会让他得逞?两道袖风一扫,正中阿刀面门。直如万顷飓风轰于三尺小苗。阿刀受此一击,整个人天旋地转,踉跄栽倒在地,鼻口尽是鲜血。一张俊秀的脸涂满了鲜血,变得狰狞,凶狠,毒辣。
“狗贼,我师父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放过你。”阿刀大叫道,“再不动手,那姓素的姑娘性命不保!”
“可笑,狗小子,去陪你师父去吧!”
朱皮脸上逐渐寒透,他的耐心已经用尽。掌心中暗运内劲,就要上前一掌拍死这个欺师灭祖的卑鄙小人。他感到一丝疲倦,每当这种疲倦来袭,他都会想起他的那位师哥。
朱皮离阿刀只剩下十步。阿刀仍未从地上爬起。朱皮的身躯挡住了阿刀的天空,阿刀才堪堪能直立起身体。朱皮保养完美的手掌覆在阿刀头顶。
掌下阿刀第三次拔剑。朱皮一脚就踢中他握剑鞘的右手。阿刀惨叫一声,右手当场骨裂。朱皮的眼中满是同情和怜悯。
“你连一条狗都不如。”
阿刀抱住右手痛得连声大叫,在地上接连打滚。那惨叫声比乌鸦叫还要可怖。这光天白日,却生起午夜幽冥的惊悚。牙关咬碎,肝胆惊裂。可偏偏这时,这将死之人居然抬起头来,眼神中是意外的平静,似乎就要坦然受死。阿刀破裂的嘴口,吐出一口大气。
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求饶,朱皮不由轻咦了声。
“看错你了,你竟有你师父一分骨气。”
掌风放起,直朝阿刀天灵盖砸去。不料便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低吠。这叫声又狗又人,粗听如在半条街外,细听时却似乎已追到了跟前。
这古怪的吠声听得朱皮心中一颤。他想起了当年他独自走在恶狗巷,那一声独自的长叹。
朱皮本能地回过头去,一条野狗正冲着他大笑。这么多年不见,他老了很多。朱皮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在湖心亭不吃鱼的那条坏狗。朱皮以为他被人杀了,或是自己老死了。朱皮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从没想到过会在这里重新见到。这狗崽子的笑还跟从前一样,就跟照镜子似的。
朱皮开口吐了一个音,他整个人就都愣在了原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太阳大的厉害,便是再厚的雪也被照穿了。
这条瘦不拉几的黄狗突然挺起了两只前爪,他后脚用力,小腹收紧,整个人如同一把剑一样立了起来。
一条站起来的狗!而眼下,这条狗就大胆地挺直了身板,踌躇满志地直视着他。瞧他的狗眼,竟还有一种俯视的意味。
“你是……勾子?!”
朱皮一生都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慌乱之中,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喊的究竟是勾子还是狗子。
这瘦犬没有回应,他拔出背后的七星短剑。那短剑锋芒毕露,足以刺破雪光。这亮光似乎就要朝他刺去。这一点寒芒足胜过千年积冰。
朱皮的身法本无半点破绽,可这时他的心魂大乱,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直以来,他都是坐在岸上钓鱼的人,再大的风波也不能搅乱他的心。
这一剑绝对刺不中他。朱皮明知道这一点,可他仍是下意识地变掌为刀。发刀而出,他万万料不到自己会出这一刀。这一道刀掌隔空发出,势要守住了所有的破绽。朱皮害怕了!
但孰料,这瘦犬的一剑并非刺向他!
他这一剑,却是刺向了自己!
那把七星断剑削金断金,贯穿心肺,一条瘦弱老犬岂能抵挡得住?
当朱皮意识过来时,他的刀已出,再无反悔余地。这样生死决斗,一毫一厘即决定胜负。可他却出了无用的一刀。
他倾全力挡住了勾子的这一剑。同时,他也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这一剑刺中的像是他的心脏。
朱皮眼前闪过了他的钓鱼刀。
——那一日,毁于白袍怪人剑下。
身后又有一道剑光闪出,阿刀第四次拔剑,这一回他的剑出势如龙!
朱皮抽身回击,翻手一掌,如千斤锤重重砸落。可他仍是慢了半招,瘦犬的那一剑刺入他心口而他仍未来得及拔出。
便是这短短的半息,阿刀已抓住了这最后一丝机会。他如脱笼之鹰,从朱皮的掌控之下挣脱。猴子翻出了五指山,阿刀终于拔出了有理剑。剑锋脱鞘而出,笔直射向朱皮脖颈。
朱皮为剑光所慑,退出两步,匆匆躲开这一剑。阿刀趁势撤手,翻滚夺剑,飞身鹰击,破空斩下。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没半点犹豫。
朱皮反应过来,可掌风方凝聚了一半。他方才出掌,后背中了一剑,那血痛直往心口一冲。
“你岂敢!”
朱皮骂声未落,手中掌风大作,虎啸山林,乱流涌出。可就在此息,右手手腕再次中剑。朱皮右肩一麻,血线如溪流涌出。眼前一黑,剑光如雪飘下,又一剑直从他前胸贯入。此乃有理剑!
再接一把七星短剑,刺入他心口半寸有余。但即便是如此情形,朱皮临死一击,亦是倾注他毕生功力。那一道掌风刚猛无俦,正斩在阿刀左肩肩头。阿刀半条手臂齐根而断,随血花飞滚于地。
朱皮倒了下去。直到咽气的一刻,他也未想通,他究竟是死于谁的剑下?
他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思议。
阿刀也倒了下去。
但他却忍不住大笑。他虽然失去了一只手,却留下了一条命。
只要能挺过这一关,恶狗王是他,江湖衙门总舵主也是他!
心头正自得意,天空中忽然一暗,就像是有人抽走了所有的蓝。紧接着,就有一只刀靴从天而降,直朝着他伤口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