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第一节,二十七年初夏,徐州会战,张军在徐州西担任掩护,天初明。
第二节,张军已完成掩护任务,向徐州西南撤退,夜间。
·地点 :第一节,徐州西八十里某村。
第二节,徐州西南大路上。
·人物 :第一节:张自忠:将军 张敬 高级参谋 洪副官 马副官 贾副官 卫兵一 传令兵二
第二节:张自忠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尤师长 范参谋 贾副官 洪副官 马副官 丁顺 栗占元 葛敬山 戚莹 杨柳青 难妇 招弟 王得胜 排长 卢永捷 茶馆女老板 案子甲 乙 老驴夫 小兵义民与军人若干
·景 :第一节:天初明村外一草屋,屋外卫兵警戒,传令兵伺候。
〔开幕:枪炮声极烈。屋中最主要的东西是一部电话机,马副官看着它,虽已极疲,仍拚命挣扎,不敢睡去。洪副官立于墙角,似已习于立着睡觉。贾副官守着门口,面朝外。张将军与张敬同坐一长凳,亦均疲倦,张敬狠命的吸着香烟,但未得到多少刺激,张将军注视着电话机,象看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似的。
张 敬: (看了看香烟,扔在地上,立起来) 军长,把板凳搬靠了墙,躺一会儿好不好?
张自忠: (仍注视电话机,微以手势拒绝敬之建议。忽若有所得,掏出一小本;屋中仍暗,忽走至门口,速写;将纸撕下) 贾玉玢,教传令兵送给尤师长。 (贾去。张固未忘敬之善意) 张高级参谋,你躺一躺吧!张敬天亮这一会儿特别的困!过这一会儿就好了!咱们这是第四天了。
张自忠:嗯! (又想起点事来) 洪副官!
洪进田: (吓了一跳) 有!
张自忠:去看看受伤的官兵们,教他们随时准备出发。张高级参谋,三天的工夫,徐州的队伍大概撤的差不离了;应当先教咱们的伤兵准备一下,是不是?
张 敬:是——我想,今天可以轮到我们撤了!
张自忠:洪副官,去吧,最要紧的是先上好了药。
洪进田:是! (下)
马孝堂: (已打盹,被电话铃惊醒) 军部!啊!——啊—— (扣住口机) 军长,刘团长,敌人炮火太猛!张自忠 (接过电话机) 刘团长,啊!——支持!支持!你要下来,我上去,没别的办法!
〔贾副官上。
张自忠:贾副官,你守着电话。马副官,出去走几步,就不困了!
〔马出去。
张 敬:军长,好不好要长官部的电话,问一问?张自忠司令长官也会告诉我:“支持。没有别的办法!” (笑了笑)
贾玉玢: (电铃响) 啊——啊——军长,赵团长没法再支持了!张自忠告诉他,没有支持不了的事!
传令兵: (在门外) 报告!
张自忠:进来!
传令兵: (进来) 报告军长,条子送到,尤师长问,手枪营可以拿上去不可以?
张自忠:贾副官,告诉尤师长——我自己跟他说话。你去吧! (传下)
贾玉玢: (要电话) 师部!——尤师长?军长说话。张自忠尤师长?——还没有命令。——知道,死撑!——手枪营不能动!等撤退的命令下来,我好带手枪营掩护你们。受伤的太多?全得抢下来,不准丢失一个伤号!找老百姓帮忙,先给钱!好!死拚,尤师长! (放下电机,对敬) 就怕找不到百姓!
张 敬:老百姓倒还不怕咱们的队伍。
贾玉玢: (电铃响) 司令长官部?啊?啊!喂!喂!喂!军长,司令长官部,可又断了!喂!喂!没有声音!张敬没关系,再等等吧!
贾玉玢: (电铃) 啊!军长,尤师长。
张自忠:尤师长!——赵团不行了!你自己上去。若不行了,我上去!今天要是有命令撤退,咱们算是完成了任务;接不到命令,咱们就都死在这里!——对,反正今天不能教敌人过来一个!——好! (洪上) 怎样?
洪进田:报告军长,轻伤的都能马上上药,重伤的既不能动手术,药又不够!
张自忠:再回去,亲眼看着他们,没有药也得设法!要尽到心,尽到力! (洪下,马上) 好点了吧?
马孝堂:好多了!
张自忠:有万金油,往头上擦点。
马孝堂:是! (守住门口)
贾玉玢: (电铃) 司令长官部?军长,司令长官!张自忠司令长官?——是!——是! (放下电机) 张敬军长!
张自忠:司令长官,只是三个字——“你也撤”!我们夜里撤!张敬夜里撤!哈,我们完成了任务!张自忠马副官,伤兵在太阳一落就撤。我的车,所有的抬子,牲口,全拨给伤兵用;其余的人一概步下走!不准丢失一个伤兵! (马去) 贾副官,去看尤师长,告诉他有命令撤退。赵团长支持到下午一点,我去换他们。刘团长进攻,到下午四点,用炮火掩护撤退。晚七点都撤净。第一夜要赶出八十里去,向西南大道走,有拉用老百姓牲口车辆的,枪毙! (贾去,炮火极烈) 张高级参谋,我去看手枪营,准备下午去替换赵团,你到附近村子里去,看看百姓们,他们愿意随着退,天黑了才可以动身。带着总部的人,把我们借用的东西都退还老百姓,给清他们钱。
张 敬:什么地方去见军长?
张自忠:下午两点,赵团团部。还是你我最后走。 (敬下) 丁顺,看着电话。待一会儿,给我多带上一双布底鞋! (幕)
·景 :第二节:夜半,残月微明,雾气来往。大道左右皆绿田,路旁,小土坡,坡旁有草屋两间,平时或系小茶馆,今则寂寂紧闭。屋旁有井台。
〔开幕:徐州突围,张军最后撤退,向西南进行。幕开时,张军及义民沿大道疾走,有战歌声,呼叱驴马声,父子夫妇相呼声,汽车喇叭声。敌人封锁线则在附近,时以灯光探照,灯光所至,军民依旧前进,但声音立停。灯逝,则欢呼又起。排长王得胜 (受重伤) ,担架案二,与刚刚脚上被刺破之卢永捷,均坐在井台旁休息。王因伤重,倚井台,半仰半坐。卢极疲,服装破烂,赤脚,但身上背子弹甚多。二担架案亦极疲,欲睡。大队过去一部分,四野渐寂。
王得胜:卢永捷!
卢永捷:有!
王得胜:给你!
卢永捷:啥?
王得胜:我活不成了,身上就剩下达本“精神”书。 (以爱国精神、爱民精神等题,编印成书,张军中通呼曰“精神”书。) 你拿去吧,作个纪念,拿去!
卢永捷:俺不要!排长你不会死!抬到后方,好好一治,你死不了!
王得胜:不死,锯下我的腿去,再也打不了仗,咱不能受!给你!
卢永捷 (推二案) 起来!抬排长走!
王得胜:不走,俺不走了!两个人抬我一个废物,干啥?在这儿,我等着军长,见军长一面,我就跳在这口井里!
卢永捷 (再推二案) 走啦!走啦!
案 甲: (打啥欠) 唉,有井,可摸不到水喝!
案 乙:上屋里找找去!找到一根绳子就行了!案甲我推过门了,推不动!
案 乙:我去试试!推不开,把门端下来!
卢永捷:你敢!师长、军长都在后面呢,看见你端人家的门,不枪毙了你!
王得胜:你“去”,教军长枪毙了“我”!我不想活了!没有腿,我日日本鬼子的祖宗的!
卢永捷:抬了走!走!王排长,不要那么想,你的腿——王得胜已经烂了!我日东洋小鬼子的祖宗的!
〔又过了一小队人,队后有几个百姓。最后,一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女孩扯着她的衣,手提一衣包。
女 孩:妈!妈!别走了!等等弟弟! (妇不语) 等等弟弟!弟弟不见啦!我要弟弟!妈!妈!你不要弟弟啦! (回头) 弟弟!弟弟!
妇 人: (稍停) 你要弟弟,你喊!把日本鬼子都喊来!
女 孩:妈!等等弟弟!见了爸爸,爸爸要问弟弟呢?
妇 人:他要儿子,就不管老婆叫鬼子霸占了?快走,招弟!
女 孩:妈!我爱弟弟!弟弟多么听话呀!妈,在这坐一会儿,一会儿!后边还有兵哪,不要紧!
〔这边来,这边有人!探照灯又扫过来。
妇 人:看看!还不走!
卢永捷:大嫂!不要紧!让这个小姑娘歇歇腿!
妇 人: (仍不决) 鬼子冲过来呢?
卢永捷:不能!冲过来,鬼子就不用想活着了!
女 孩:妈!坐一会儿,等等弟弟! (把妈扯到屋前) 弟弟!来呀! (听了听) 弟弟丢了!弟弟丢了! (哭)
妇 人: (心软) 招弟!咱们回去找狗子!唉! (卢一拐一拐的凑过) 老总!我抱着一个,扯着一个,那一个,嫩胳膊嫩腿的,走不动,我又不能抱两个!不快走,教鬼子追上——我不能叫鬼子霸占了!我的狗子! (一软坐在地上)
女 孩: (喊) 弟弟!狗子!妈在这儿呢!
妇 人:我把孩子丢了, (抽了自己的嘴巴) 狠心的娘们,狠心的娘们!
女 孩: (蹲下拦她) 妈!妈!弟弟不能丢了!一会儿就来!
卢永捷:大嫂!等一等,总会有人把他带来的!
妇 人:早就教人踩死喽!我的狗子! (哭) 王得胜卢永捷!
卢永捷:有!
王得胜:你跟她们回去找一找!
妇 人:哪里找去?早就教人给踩碎喽!我的肉!我的仁义的狗子!
王得胜:不回去找,你跟她们走!叫她们坐我的抬子,我在这儿等着军长,见军长一面,我再死就痛快了!
卢永捷:我没法走了!脚上的口子——没东西绑呀,身上连条破布都没有!我还能把军衣扯了?
女 孩:妈!妈!别哭了!咱们这儿还有双袜子,给他穿穿好不好?你看他多疼啊,多可怜啊!
妇 人:给他! (拍着怀中的小孩,哭起来)
卢永捷:小姑娘,别!我们动百姓一草一木都枪毙!还留着这条命打仗呢!我可怜?你不可怜吗?小姑娘!
女 孩:弟弟更可怜!妈,他不要袜子!妈,弟弟哪儿去了呢?弟弟死不了吧?
〔过来几个百姓,急走过去,尤师长,范参谋,栗占元还有几个卫兵同来。栗抱着一小儿,已爬在他肩上睡了。
尤师长:喊着点!
栗占元:谁的孩子?谁的孩子?
女 孩:弟弟!狗子!
〔尤等停住。
范参谋:你们的孩子!
妇 人:啊? (如梦方醒的样子)
女 孩:妈,弟弟! (向栗) 给我!我的弟弟!
范参谋: (向妇) 看看,是你的孩子不是?
女 孩:快起来呀,妈!
妇 人:啊,狗子?我的狗子? (急起立) 狗子! (接过狗子,把小的交给了招弟) 我的肉!老爷! (跪下去) 你救了我的命!我一时糊涂,狠心,一个人——狗子!醒醒!看看妈妈!——一个人招呼不了他们三个,又怕叫鬼子追上,鬼子专霸占老娘们!我就狠了心,我知道他的小腿赶不上我,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妈,我走!连头也没回!我狠心,刚才我想过来了,我后悔!我想跳这口井!老爷,你们救了我们这一家子的命!
尤师长:起来!你们上哪里去?
妇 人: (起来) 狗子,宝贝! (笑) 睡吧!妈妈抱着你呢! (吻小儿)
女 孩:妈,他问你话呢!
妇 人:啊?
尤师长:上哪里去?
妇 人:上许昌,儿的爹在许昌作买卖!
尤师长:有钱吗?
妇 人: (急快解开钮,掏) 就这点了,老爷你拿去!我们娘儿四个要饭也要到许昌去!
尤师长: (笑了) 你收着!告诉你,慢慢的走,跟着军队走,别再丢了孩子!
妇 人:慢慢走,鬼子赶上来呢?
范参谋:后面,我们的案子,抬着东西,走不很快。你老跟着就行。我们停住,你停,我们走,你走,鬼子追上来,有我们把他们打回去,明白吧?
妇 人:那可好!老爷们真是好啊!没见过呀!
尤师长:听着,看天上有飞机,赶紧带着孩子们趴在田里,不要动,等飞机过去再走!听见没有?
女 孩:妈,昨天来了五回飞机,你都没叫我们趴下!弟弟一点也没怕!多大胆呀!
范参谋:小姑娘,十几了?
妇 人:说呀!
女 孩:十二!
妇 人:老爷,我们这辈子也报不清这点恩哪!看招弟好,就认个干女儿吧!招弟,跪下磕头, (见招弟忸怩) 磕头! (仍不磕) 你……
范参谋:算了吧!
妇 人:看你这孩子!
〔探照灯又亮了。
尤师长:不用慌!慢慢走吧!别离开军队!
妇 人:老爷,我们忘不了这个恩哪!招弟,走!你抱一会儿小弟弟,给我那个包儿。 (接过包) 嗯?那位老总呢?给他双袜子啊!
尤师长:怎回事?
卢永捷:报告师长,我的脚上扎了个大口子,没法再走,她们要送给我一双袜子,我没敢要!
尤师长:你让她们看来看,还是……
卢永捷:没有!
王得胜:排长教我送她们去,我说我走不了。
尤师长:王得胜在这儿哪?
女 孩: (拿出袜子来) 给你!给你呀!
卢永捷:报告师长,他不走了,他想死在这里。
〔尤赶上去看王。
女 孩:你拿着呀!我们要走啦!
妇 人:老总,你拿着吧!
范参谋:好吧!你拿着!来,干女儿,我也给你点东西! (给她一张钞票)
女 孩:妈,他给我钱!
妇 人:我们有花的!招弟,别要!
范参谋:给小姑娘的!走吧! (母女们走,母一边走一边感叹) 占元,带著药没有?
栗占元:就有点云南白药。
范参谋:给你, (把自己的手绢给他) 替他上药,用手绢裹上,再穿上袜子!
尤师长:范参谋,王排长不走了!
范参谋:怎么?
王得胜:师长,参谋,再见了!我再等等军长,见军长一面,然后,这口井就是我的棺材!这条腿非锯下去不可,我不愿意活着成了废人!师长,死后要有恤金,你老分心,给我老父亲寄了去!不要告诉他我死了,说我还平平安安的给国家打仗呢!
尤师长:王得胜,军长的命令,不准丢失一个伤兵!没工夫多说话,快走!抬起他来!
王得胜:师长!我不敢反抗命令!可是我是快死的人了,宽容我这一次,教我等等军长,我要见他一面!
范参谋:教这个同志 (指卢) 看着他,咱们走吧!上好了药没有?
栗占元:报告参谋,上好了!
范参谋:教他休息会儿,就手看着王排长!
尤师长:王得胜,你要明白,你的腿不一定要锯去,就是真锯了去,你也还可以做事。你记住,有这口气在,什么地方什么事都能报国,不必非在战壕里不可! (向卢) 好好看着他,他跳了井,我拿你是问。
〔尤、范、栗与卫兵等下。而后又过来一部分军队和老百姓。远远的有张军长的声音:“杨记者!杨先生!你跟得上吗?”又:“为什么不唱?唱着走省力气!”歌声起来。一部分唱着过去,张的声音已近:“走了多少里啦?”答:“四十了,军长!”张:“我们走得太快了!后面还有人呢!等一等!”张、敬、马、贾、丁、葛、戚,与卫兵等同上。
张自忠:杨记者来了吗?洪副官呢?
戚 莹:都在后面呢。
张自忠:等一等! (看见王得胜等) 怎么回事?
〔后面叫闹声,洪副官跑来。
洪进田:报告军长,后面有几个人,和咱们一些弟兄,因为争路起了冲突!
张自忠:你没劝告他们吗?教我们的人让一步就是了!洪进田我说话,他们听不见,大家乱吵!张自忠动手没有?
洪进田:快动手啦!
张自忠:戚莹!
戚 莹:有!
张自忠:你敢去?
戚 莹:敢!
张自忠:怎么劝?
戚 莹:先说我们自己的人不好!
张自忠:对! (看戚去,对洪、马、葛,指卫兵) 你们跟着她!离她远一点!闹事的人见了女人也许能客气一点,看见你们就更冒火了。可是,她要是吃了亏,你们知道我要怎么办你们! (洪等去)
张自忠: (仍问王等) 怎回事?
卢永捷:卢永捷报告军长,我的脚破了,师长叫我在这里看着他。
张自忠:谁?
卢永捷:王得胜排长!
王得胜:军长!我的腿已经烂了!到了后方,准得锯了去!作个废人,我不干!我等着军长,教军长知道我死在这里,我就痛快了!
张自忠:死在这里?
王得胜:这口井很好,省得叫两个人抬着我;干么抬着个废人呢?
张自忠:糟蹋一口井也不行啊! (探照灯扫过来,张过去看王的腿) 张高级参谋,这么壮的小伙子!医生不够,药品缺乏,生生的耽误了! (楞起来)
张 敬:太可惜了!
张自忠:王得胜,我不准你死在这里!
王得胜:我不糟蹋这口井,我上那边去行吧?请你把手枪借给我,军长!给我手枪,我爬,我滚,不用管我吧,天亮以前,我一定能爬到敌人那里!不远,大概有七八里路吧,探照灯不是很近吗?我摸进去,杀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我再死就对得起国家了!
张自忠:张高级参谋?
张 敬:真是汉子!可是——张自忠案子,抬走!
王得胜:军长,我是你的部下!我不愿作个废物!
卢永捷:军长,我陪他去!教日本鬼子认识认识军长的部下!
张自忠:叫日本鬼子认识中国人!可是——不能去! (杨记者上) 杨先生,直怕你丢了!记得王得胜?杨柳青上次送我回去的那位同志?
张自忠:已经升了排长!他受了伤,现在还要去杀敌人!杨柳青英雄,可是——张自忠这位也要去!可是,我不许他们去!王得胜军长,叫我试试,我爬几步试试,试试我能去不能去!我要是能去呀,军长,给我老父亲去一封信,说我还平平安安的打仗呢!
张自忠:卢永捷,假若王排长在路上昏过去,你怎么办呢?
卢永捷:我就自己去!
张自忠:你就应该回来!
卢永捷:军长你没怕过死,我们也就不怕死!
〔戚莹跑来。
张自忠:怎样了?
戚 莹:报告军长,我一去他们都楞住了,说了几句也就完了!
张自忠:好!你已经有胆子!好!
〔洪等都上。
张自忠:没事了?
洪进田:报告军长,没事了!都好好的来了!
〔过来几个官长和兵,兵们挑着东西。
张自忠:站住!你们都是中国人?
众 (楞了一会儿) 是!
张自忠:他们 (指外边) 也是中国人?
众 也是!
张自忠:好了,去吧!再要闹事的时候想想这两句话!
众 这位官长是——
张自忠:张自忠!去吧! (众敬礼,去。张军走来) 站住!你们是为打日本人来的呢?还是要自己打自己呢? (众不语) 说!
洪进田:军长,实在不是他们的过错!
张自忠:没有过错怎么会吵起来呢?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对友军客气难道是丢人的事吗?马副官,记下官长的姓名来, (马问完) 走!等等!都站好,我们一齐向王排长和卢永捷敬礼! (过去) 排长,你试一试吧!
王得胜:给我枪! (张叫洪给他枪)
〔王忍痛挣扎,爬了两步,汗如雨下,痛不可忍!
张自忠:排长,排长!你去不了!同志们,王排长受了重伤,还要去杀敌!可是他已经寸步难行,这点心就够伟大的了!案子,抬王排长走!还有,卢永捷脚上受了伤,愿意同王排长去,也是我们军队的光荣!
王得胜:军长!我完了!没用了!对不起国家! (自杀)
〔全都肃立。
张自忠: (凄婉的) 贾玉玢,带几个弟兄去埋了他!杨记者,请你记准这个地方!卢永捷,拄着我这根棍子慢慢走吧!慢一点没关系,后面还有人呢! (对兵士们) 走吧! (卢与其他的兵皆去,案子来抬死尸)
贾玉玢:报告军长,没有家伙挖土,我可以到屋里去借吗?
案 甲:没人!屋里没人!
张自忠:有人也不会开门,我们的百姓还不能都信任军队!这就是我们军人的耻辱!
洪进田:军长,我去叫叫门?
张自忠:没用!
杨柳青:我去?
张自忠:还是戚莹去!戚莹!你去叫叫门,说得极可怜,极可怕才行!
戚 莹: (去拍门) 乡亲!乡亲!我们是逃难的,逃难的! (门内无动静) 乡亲!我们是逃难的! (仍无动静) 逃难的,死了人!借给我们铁锹用一用! (仍无声) 乡亲听见了没有?逃难的死了人,借铁锹用一用,给你钱! (仍无效) 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可就把死尸放在门口不管啦!把死尸放在门口! (屋中有了嗽声) 快开门哪!逃难的! (屋中又咳嗽了一声,划了根洋火,叹息) 不要点灯!
茶馆老板: (在屋中) 唉!干什么的呀!闹哄这么半夜啦!
戚 莹:快开门!我们借点东西用,给你钱,大妈!
茶馆老板:钱不钱的,半夜三更的这是干吗的! (慢慢的开门,只开一缝) 谁呀?
戚 莹:我!逃难的!
茶馆老板: (门开稍宽,探头) 这不都是老总吗?
戚 莹: (忙拉住门) 借点东西用用,给你钱!
张自忠:丁顺,先给他钱!
丁 顺:老太太,二大妈,给你这一块钱,我们用用铁锹!
茶馆老板: (接了钱,关了门) 唉,你们是好老总,不苦害百姓!
丁 顺:铁锹在哪儿,二大妈?
茶馆老板: (出来) 门后头!用什么自管用。只要别弄坏了,你们是好老总! (丁拿了锹,案子与卫兵抬了尸,贾要过锹来,皆下。张跟了几步,停住) 老总们,喝水不喝?作茶,得现升火;水有现成的!
洪进田:拿来,二大妈! (他进去)
张自忠:杨先生,张高级参谋,坐坐!大家都坐,后面还有人呢!我们走得太快!
〔大家坐下;张、敬、杨坐成一组;洪等坐得远一些。丁未坐。
杨柳青军长,太辛苦了!嗯?那位墨先生呢?张自忠他,吓死了! (楞了会儿) 苦,我能吃,只是问题太多,太多!我并不能解决一切!只能老跟着大家,遇见事在没办法之中想些办法,既可以使良心无愧,又多少可以克服些困难!眼到,心到,口到,手到,才能克服困难;我是个笨人!
茶馆老板: (提着壶,拿着碗) 水是开过的,可不老热的了!
〔丁倒水。
张自忠:二大妈,刚才说我们不苦害百姓,有人苦害百姓,有人苦害过你吗?
茶馆老板:不用说了!
张 敬:说说,不要紧!
茶馆老板:唉!这三四天了,不住的过兵!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喝完水留下几个铜板;坏的扭头就走,连句话也不说!
张自忠:倒没有拿走你的东西?
茶馆老板:还好,这年月的兵到底比较从前好多了!听说这是打日本鬼子呀,白喝水就白喝吧!可是,昨天他们拉走别人的一头驴!
杨柳青:军长,在路上我也看见有骑驴的,还有骑牛的呢!
张自忠:我已经下过命令,不准骑百姓的牲口!成什么样子呢,军人骑驴,骑牛!
张 敬:也许是伤兵,那倒可原谅!
张自忠:连伤兵也用不着骑驴,我自己的车子,和所有的马、抬子,不是都拨给伤兵了吗?
杨柳青:真的!军长倒得自己跑路!军长要是坐车子的话,我大概还可以揩揩油!
张自忠: (微笑了一下) 二大妈,还有水吗?张敬还有一壶!
张自忠:丁顺,给贾副官们送了去!
〔丁去拿水。
杨柳青:二大妈,日本鬼子来了,你逃不逃呢?
茶馆老板:没地方去!我也走不动!听说鬼子连五六十岁的老娘们都要霸占!哼!我这儿带卖耗子药,我会拿耗子药当茶叶,都毒死贼王八日的! (往屋里去) 留神,别碰了我碗,没地方买去!
张自忠:问题太多了!光今天夜里就有多少问题!伤兵缺乏医药,一个;百姓们逃亡,怎么安置,两个;友军之间彼此联络和互助,三个;军队的纪律,四个;军民的合作,五个;还有,还有,多啦!
杨柳青:只要军长跟着,就都有办法!
张自忠:我?不见得!跟着他们比不跟着强一些就是了!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一直到我死!
张 敬:军长,你就是草上的风,有你刮在草上,草就整整齐齐的往一边倒!
张自忠:要是我的老干部还都存在,我用不着这么婆婆妈妈的事事亲自操心!这是问题中最严重的一个!我现在已经没有了胳臂,没有了腿! (又过来一些百姓) 老乡们,跟着军队走呀!到天亮,离军队远一些,防备敌人来轰炸!下午还是四点多钟动身!众知道了,你老分心了!
杨柳青 (指着一小儿) 多么可怜!
张自忠:我一看见小孩儿扯着大人的衣裳跑,我就恨不能痛哭一场!
杨柳青:可也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真恨日本鬼子!张自忠谁知道! (又过来一队兵) 都渴不渴?这里有井,洪副官,跟老太婆借柳罐用一用,先给她钱! (洪去取罐) 脚上有起泡的没有?用洋油抹一抹!葛敬山,去问老太婆有洋油没有,买她的!
〔洪拿来罐,跟着大家去打水,大家有立着等水喝的,有坐下挑破脚上的泡的。
葛敬山:报告军长,她没有洋油!
杨柳青:我这里有点红药水! (立起去送药水。张军长、戚莹也跟过去。老太婆出来)
茶馆老板:留神罐哪!绳子已经不结实了!
张 敬:二大妈,他们一定会小心!
茶馆老板:都是好老总!现在鬼子到哪里去了?
张 敬:那边照灯的不就是?
茶馆老板:那就是,白天我看见他们了,这老眼睛不管事,分不出谁是谁来?咱们的兵呢?
张 敬:都过去了,我们这是末一批!我们哪,跟鬼子在徐州正西打了三天三夜,好叫咱们的兵都撤出来;现在我们也撤下来了!没看见我们都累成这个样吗?
茶馆老板:不容易!真不容易!按说你们喝我点水,我不该要钱!咱们这算胜了,还是败了?
张 敬:也算打胜,也算打败。胜了也打,败了也打。不在这里打,就在那里打。咱们跟鬼子拚了!
茶馆老板:对!对!不“怕”鬼子就准打胜!张敬鬼子来了,你怎么办?还在这里?茶馆老板唉,走不动跑不动的,教我上哪儿去?我等着他们贼王八日的!
张 敬:我看二大妈你也躲一躲!
茶馆老板:自从老头子死后,一个人开着这个小茶馆,快二十年了!我舍不得它,我不能走!我等着小鬼子们!我才不怕!
张自忠:都好了吧?走!唱着点!遇着友军和老百姓都让着点,不要抢路!听见了? (众答:“听见了!”兵们唱着前进。后面又来了百姓,有吵嚷声) 洪副官,看看去,又是谁闹事呢? (对百姓) 这里有井水,不忙,咱们再走三十里就够了,歇一歇! (有喝井水的,有走的。来了几“个”散兵,都拿着一些东西) 你们是哪里来的?兵们右翼下来的,全冲散了!
张自忠:好,来喝点水,歇一歇!你们都辛苦了!众不辛苦! (都去喝水)
洪进田:报告军长,一个小兵骑了人家一匹驴,跟赶驴的吵起来。
张自忠:什么小兵?
洪进田:年纪很轻,才入伍的样子!
张自忠:都带来!马副官,把东西给老婆婆收拾收拾!茶馆老板用不着,老总,我自己会收拾!洪进田报告军长,他们都来了。
〔老驴夫在前,小兵在后。
张自忠:你的驴?
老驴夫我的,他已经骑了二十里,还要再骑!我就指着这匹驴吃饭,他老骑着行吗?
张自忠:不准骑人家的牲口。我有命令,你知道不知道?小兵报告军长,知道!我实在走不动了,所以“雇”了他的驴!不敢白骑他的!
张自忠: (问驴夫) 他多少钱雇的。
老驴夫大人,不是雇的,他硬骑着走!小兵赶驴的,你屈心不屈?
张自忠:马副官,枪毙了他!
小兵 (哭了) 军长!我冤!我雇他的!我雇他的!张自忠马副官!
马孝堂:军长!他年岁很小!
张自忠:马孝堂!
老驴夫:大人!大人!别枪毙他,他“是”雇了我的驴!大人!
张自忠:马孝堂!
老驴夫:大人!他是雇了我的驴!他真是走不动了!教他下来!教他下来就成了,别打死他,他还没有我的孙子大呢!
戚 莹: (受洪暗示) 军长,我跪下了!葛敬山军长! (也跪下) 他比我还小呢!
杨柳青:军长!
张自忠:马,你不打? (自己开了枪,小兵倒地。向驴夫) 把驴拉走! (又看了看小兵) 你也是为国家牺牲了!
茶馆老板:赶驴的,你缺了德!
老驴夫:我—— (一软,蹲在地上)
〔喝水的百姓急忙走开。散兵皆弃物溜去。张看着小兵的尸身。葛、戚慢慢的起来。
贾玉玢: (同丁与卫兵等上) 报告军长,把王排长埋好了。
张自忠:啊!把东西送到屋里去!
杨柳青:军长。我们走吗?
张自忠:二大妈!有兵们从这儿过,拿着东西,或是骑着驴,告诉他们他 (指尸) 怎么死的!
茶馆老板:都是那个老东西 (指驴夫) !
张自忠: (向驴夫) 走! (向大家) 走! (后面又来了大队) 等等,等他们过去! (大队唱着过去) 走! (仍有歌声,张慢慢走去。茶馆老妇立在门口,目送张去。老驴夫仍蹲在那里。歌声渐远,幕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