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疫船

一望无际的海面，独有一艘挂着“徐平”二字番号的商船正在海上航行，船舱内不时传来粗糙浑厚的吟唱声“秋风番商南北向，涨海声中万贯财。杯中浊酒映圆月，岂非戏中海上人。”伴随着海风，让歌声中更添一缕自由的豪气。

这艘商船从泉州而出，千料平底、船长六丈、深二丈有余、阔二丈，船上有篙师水手三十余人，阿拉伯商旅和泉州商人几十人。大家正为即将到来的财富欢庆、举杯，更有以舞助兴，海上生活丰富多彩，早已不是那般枯燥无味。

船上正洋溢着浓浓的喜悦之时，船底忽然传来一阵颤动。徐平号纲手吴猛眉心一紧，急忙看向定风旗，西南风向且风力不足以引起晃动，不禁暗道刚才为何颤动？

船舱内挤出一群人纷纷喊道：“吴老大，刚才的晃动是怎么回事？”

吴猛嘴上说着“无大碍”，让众人回舱，看着众人的背影他的内心直打鼓，甲板上跳下来一名男子，身型七尺有余、黝黑的肤色，眼角明显的伤痕衬着那双冰冷的眼眸。布条替网巾缠发，头顶结一束发髻，飘布条于两侧。

男子匆匆走过来平静说道：“吴老大，刚才的异动诡异，建议改变航向，走广州港航线！”

闻言，吴猛脸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透着一抹不悦：“远航！航行的事情你莫管！”

说时朝舵师和水手们喊道：“航向不变，加速前行！”

顾远航见吴猛不理会他的话，眉头微蹙了一下，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吴猛脸上的紧张刚轻松下来，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的掀起一阵巨浪将商船推了回去。这一次船底更明显的感受到震动，顾远航率先反应过来，正要让舵手改变航向，只见对方四肢无力的瘫软在旁。

船舱内的人蜂拥而出，脸上惊魂未定，又是一阵凶猛的撞击使得整条船呈三十度倾斜，所有人连抓船板的瞬间都来不及，猛的摔倒在地。

一时间，船上呼喊声、尖叫声、谩骂声夹杂不清，船员们也顾不上商旅的情绪，重点是要改变航向离开这片“诡异”的海域。

顾远航见舵手四肢无力的倒在船舵旁，顺着船的倾斜挪到舵手的位置，差点被甩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右手猛地抓住船舵全力改变航向。

吴猛还没从突发情况中回过神来，愣神的抓着船延，一股巨浪将他从船头推到了船尾，几番暴动之后大多数人都无力靠在一起，更有些已经在撞击下昏阙。

顾远航最后将方向摆回东南向，在那一瞬间看到海上一道巨大的暗影，随着一波更强的巨浪暗影露出半身，竟几丈有余堪比船身。在绝望的目光下他被甩到桅杆上，摔落下来昏阙过去。

徐平号随着风浪不知在海上飘荡了多久！

福建路莆田县湄洲屿上一小渔村，四周环绕着大海，黑压压的乌云堆在海面，天空忽然裂出一道闪光，像是要把汹涌的蓝海劈开。

海风呼啸，胡乱的刮着几扇木门，哐当哐当直响！

五更天时分，屋外“哗”一声，茅舍外豆大的雨点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纷纷往下窜，吧嗒吧嗒的打在屋顶。

屋内一女子被猛然惊醒，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此时已是五月季，虽然天气有点燥热，却不足以让人流汗。女子看了看窗外，嘈杂的雨声让她回过神来低声呢喃着：“原来是噩梦！”

嘴上这么说着，目光深处却露出一抹担忧，急忙起身洗漱好，匆匆戴上蓑笠准备出门！

“小默，你要出门吗？”一道从门旁的帘内传出的声音问道。

女子姓林，单字默，这户人家是前都巡检林愿的家，女子是他的大女儿，小巧的身影梳着别样的帆船头，竹签修饰，一席丝布襦裙外配褙子，衬着绣花图案的履鞋，乌黑的大眼睛衬着清秀的面容。

林默听到帘内母亲的声音轻声应道：“阿娘，我去海边看看，或许阿爹和阿叔们已经回来了！”

林母王氏在帐中久久没有搭话，只听见外面时大时小的雨声，过了半许还是淡淡说道：“你去看看吧，外面雨大，你注意着点！”

“知道了，阿娘！”林默应声，便出门去了。

天微蒙蒙亮，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她独自一人匆匆趟着泥水，丝毫不在乎泥泞的路面和湿透的履鞋，糟糕的天气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

来到海边，林默抬头远远看到海雾中似乎隐隐有一艘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岸口发现那艘船上面的前帆已经坏了，看这船比阿爹他们的渔船大上几倍有余，上面挂着“徐平”二字番号，忐忑的心才缓缓放下！

看着船体破败的模样，难以想象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风浪，不确定船上是否还有生还者！林默回过神正愁如何上船救人，看到商船的绳梯悬挂在侧面，急忙爬到船上。只见四处躺满人，几乎无落脚之地，许多人脸色苍白，头部、手部有明显的撞伤痕迹。更有甚者脸部有花斑已延至手臂！

林默脸色震惊，急忙大喊道：“还有人有意识吗？”

喊了一圈，没有任何回应，林默赶紧将脸上和手上生有花斑的人拉到一侧，小心翼翼的尽量不碰到他们的身体。走到绳梯上来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人，估计就是此人将绳梯挂下去的以便等候救援。看他皮肤上没有花斑，正要把他从这一侧移开时，对方竟然还有意识。

林默见状，急忙撕下衣角，帮他包扎撞伤的伤口，一边轻轻唤醒他。过了会儿对方意识总算是恢复了一些，随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盯着她，声音无力的问道：“你是谁？”

“我是这一带的村民，你们的船到湄洲来了！”林默用力挣开手，看着被抓红了的手腕解释道。

“湄洲屿？”男子微微皱眉，忍着痛坐起来，看着一旁被隔在一侧的众人，都是脸上或身体皮肤有红色的花斑，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他们怎么了？”

“他们应该是得了同一种感染性恶疾，具体情况现在还不可得知！”林默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