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过尚书府门口。
车夫赶着一辆红柚木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马车一角上挂了个风铃,马蹄拉着车向前走了几步,风铃就叮当作响。
车夫将马车赶到门口后,在一旁侯着的小厮上前拉住缰绳。
马车里,玉钗掀开马车的帘子,迎子杳上车,“小姐。”
子杳点头,踩压矮凳上,低下头进了马车。
周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她了。
今日周夫人穿了件墨绿色外袍,头上戴着金步摇,低头盼首间,流苏垂到发上。
马车里的小桌上摆着镂空铜香炉,香炉旁放了几碟点心。
此时此刻,马车里只有子杳和周夫人以及心腹丫头寥寥几人。小窗上的帘子垂着,偶尔有风会吹得它微微起伏,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但隔绝不了声音。
马车走在街道上,还能听见百姓的议论声。
他们在说裴怀安。
他们没有提裴怀安的名字,但任何一个人听了都知道他们所说的主人公是谁。
子杳掀开车帘的一角。
“听说今日早朝,陛下加封了大将军。”
“理当如此啊!大将军守境安民,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裴怀安在民间的声望越发高了。
但离权力顶端越近,同是也意味着越危险。
裴怀安如今已经几乎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了,再向上,就剩那至高之位了。
但已经登顶的人绝容不下有别人来抢占他的位子。
子杳将车窗上的小帘放下。
周夫人也听到了外面的议论,轻轻说了一句,“裴将军的威望越发高了。”随后便不再提他,只是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子杳。
“近日路上人多,大概要些时候才能到。”
子杳颔首,接过了点心,“多谢阿娘。”
周夫人笑着摸了摸子杳的脑袋,“我们阿砚是真长大了。”
子杳只是温和地笑。
长大了。
时光的洪流里,谁不会长大呢。
何况还是在十几岁时失去父母的庇佑,独自一人上高楼。
子杳垂着头,默默抿了一口周夫人给她的点心。
甜的。没有前世身居高位后所用点心的精美,也不如宫中糕点美味。但却是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子杳小口吃着手里的点心,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没过多久就到了裴府门口。
不是记忆中的残垣断壁,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这仍是最繁华最鼎盛的将军府。
被世人瞻仰着的将军府。
但此刻,将军府门口却并不平静。
子杳下车时,应当早早在将军府门口等候迎接客人的裴季昭正被纠缠得焦头烂额。
远远地就能听到他与人说话的声音。
马车里,周夫人问,“出什么事了?”
子杳说,“母亲在此稍候,我叫人去看看。”
周夫人点头,“当心。”
子杳掀开车帘。
就看到裴季昭面前站了个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身穿一件绛紫色衣衫,向裴季昭行礼,“韩礼在此多谢裴公子救命大恩。”
裴季昭连忙去扶他,“不必如此!韩公子已经谢过了。”
年轻公子正是前几日裴季昭在闹市救下的监察御史韩况家的独子,韩礼。
子杳知道他早晚要上门感谢,但没想到他会今日上裴家的门。她让玉钗守着马车,自己从马车上下来,人没有过去,站在马车旁看着两人说话。
裴季昭远远就看见了她,更急着打发韩礼离开,不得已下了逐客令,“公子已经谢过了!我家今日有客上门,就请先回去吧!”
却不成想韩礼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也看到了子杳。他顿时双眼一亮,向子杳大步走来。
裴季昭也赶忙跟着过来。
韩礼没做什么,只是对着子杳也行了一礼,“姑娘,韩礼见过姑娘。”
子杳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受了他这一礼。
若不是她与裴季昭赶过去,韩礼早就去见他家老祖宗了。
受了这一礼之后,子杳才客套道,“当不得公子如此大礼,公子已经谢过了。”
韩礼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阿砚!”裴季昭在韩礼身后急忙跟来,站在韩礼和子杳中间。
若不是多年的家教,他都想直接开口赶人了。
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有点想不通,自己救了个人怎么如此难缠。
其实若说赶韩礼走的方法,裴季昭并非没有。可说到底他还是年纪轻,脸皮薄,做不出伸手打笑脸人的事情,更觉得人家是专程来道谢的,不好太过无礼。
好歹韩礼还是知些礼的,对子杳没有过多纠缠,转过继续身对裴季昭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韩礼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他一挥手,身后站的一队人上前来。这一队人里,人人手里抬了个箱子,数过来有整整七抬。
子杳一时也是被镇得半晌无话。
以往她不是没听说过,韩御史家的这位公子离经叛道、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只是今日才算亲眼得见了。
确实非同凡俗。
若说他不通礼法,被人救了之后他知道专程上门道谢。若说他通人情世故,他这感谢得法子,也实在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
韩礼还在指挥手下人做事,“还不快搬进去!”
“韩公子!”裴季昭哪里肯让他搬。
如此荒唐,这若是真搬了,今日他爹下了早朝回来非得罚他陪着裴苒一同去跪祠堂。
子杳看裴季昭实在是满头的包,也出面同裴季昭一同劝说,“韩公子,这不合礼数。”
韩礼却道,“姑娘,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救命之恩,送些东西确实不为过。
但哪有这样大张旗鼓地抬着几箱子的东西来感谢救命之恩的。
裴季昭不能将人打出去,只能拦着,不让韩礼的人将东西搬进裴府。
以至于恢弘显赫的将军府门口一时十分混乱。
子杳劝说过一句,见没什么效果后,索性站在门口看着不理会了,看着场面乱成一团。
韩府的家丁要将东西往里抬,裴季昭不许,让府里人堵住门口,自己也拦着韩礼,不让他往里进。
他已经急出了一脑袋的汗。
就在他急得不行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小韩公子。”
韩礼停下与裴季昭的对峙,转身看向声源处。
周夫人掀开马车车窗上的帘子,温声道,“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每个人的喜好也有所不同,小韩公子所喜欢的,旁人也未必喜欢。裴二公子救你,是出于本心,并非心有所求。小韩公子还是莫要为难他了。”
“何况。”周夫人看了眼天色,“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想来韩大人也该下朝了,若是回来不能看见小韩公子,怕是要担忧。”
韩礼不觉得他父亲会担忧,只是觉得他大概又会骂他胡闹。
“这……”但到底是长辈,韩礼不好和周夫人争辩。
况且他父亲也确实快要回来。
他本就是挑着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出来的,如今眼看着时间将尽,又看到裴季昭几乎要急出一脸的汗来,韩礼终于放弃,“那好吧。”
他给裴季昭行了一礼,“我给裴兄添麻烦了。裴兄既然有客到访,我就先行告辞,过几日再登门拜访,给裴兄赔罪。”
裴季昭想告诉他,不必来了。但又怕他因为这件事纠缠不休,拱手道,“韩公子客气了,裴某有事在身,就先不送。”
就差没明着说赶快走了。
这时,一直站在一边看戏的子杳终于上前,“公子的东西,不要忘记带走。”
韩礼说,“我记得了。”
待韩礼走后,子杳才叫玉钗扶了周夫人下车。
“周伯母。”裴季昭长出了一口气,走到马车前,弯腰行礼,在周夫人面前低眉顺目的温良相,“伯母受惊了。刚刚多谢伯母了,否则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周夫人不在意道,“无妨。”
韩礼的胡闹,在京中已是出了名了。他爹都不知忙前忙后地为他处理了多少事情。
裴季昭请着周夫人和子杳进府去见裴夫人,“伯母,母亲已经在里面了。”
裴夫人是武将家的夫人,眉目沉淀着武人家的利落与英挺,但却并不粗鲁,大气爽朗。
她与周夫人是幼年相识的好友,户部尚书这种文臣和武将交情不深,甚至大部分的文臣与武将都是相互看不顺眼,但因着两位夫人的关系,再有儿女的婚约,两家关系倒也和谐。
裴夫人见了周夫人,就让人看座,拉了周夫人过去。
子杳给裴夫人行礼,裴夫人看了她几眼,眉眼带笑,“阿砚长大了,像大姑娘了。”
子杳谦虚道,“伯母谬赞。”
她与裴夫人交情并不深,就是两家夫人常走动一些,裴夫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出去玩儿了。
出门前和她说,“叫季昭带你去花园走走,最近花园里有几株花开了。”
子杳应下。
但出了门,子杳并没有让裴季昭带她去花园。
她让裴季昭带自己去裴怀安的书房。
裴季昭当时就愣住了,俊郎的容颜上满是困惑不解,“阿砚,你去我父亲的书房做什么?”
书房重地,一般人不得入内,连裴季昭和他兄长裴长卿都不能轻易踏入。
何况是子杳一个外姓人。
莫说她现在还未嫁给他,哪怕嫁给他了,也断没有去裴怀安的书房的道理。
裴季昭将她当小孩子哄,“阿砚,书房不能去,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子杳摇头。她坚定得很,“令尊的书房,二公子,我非去不可。”
裴季昭挠头,面上为难极了,“阿砚,真的不行。”
他对于子杳的坚持无可奈何,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如果非要去,你去我的书房吧!”
子杳简直啼笑皆非。
她去书房又不是去玩的。
她是要找出那张圣旨和一些不该存在的书信而已。
芸芸众口,裴怀安哪怕只是为人臣子,但能让堂堂帝王忌惮,这些年的声名权力也不全是空中楼阁。
军中也好,民间的盛名也罢,皇帝想要除掉裴家,必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
有证据才行。
书房是一府重地,若是藏什么东西、什么隐秘的物件,必定是在书房。
子杳定定看了裴季昭半晌。
将他看得几乎浑身发毛,整个人差点炸起来,她才缓缓说道,“我不是去玩的。你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件要命的东西。”
说来可笑,裴怀安戎马半生守卫家国,结果却因为一件衣裳、几张伪造的白纸,落得个功高盖主、几乎满门灭绝的下场。
裴季昭不解,“要命的东西?”
未经风霜的少年小将还远想不到皇帝对于裴家的忌惮,也无法理解今时今日的裴家所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天真。
子杳同他道,“裴季昭,你相信我吗?”
这话其实没有道理,相信不意味着就要纵容着她为所欲为。
裴季昭纠结了许久,问她,“你说的要命的东西……是什么?”
子杳并不想吓他。
但这些他迟早要面对的,只要他姓裴,这些东西他就注定逃不掉。
而此时此刻,她要做的就是亲手揭开给他看残酷的真相。
她说,“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