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星光,小可带葵葵回家了,虽然才是两年级的孩子,可功课多得要做到九点,这一顿饭花了一个多小时,今晚的时间顿时紧迫起来,不过,于小可心里还是很高兴,看葵葵今天的表现,这几个月里困扰自己的问题已经让曼姿迎刃而解。分手的时候,小可捏了下曼姿的胳膊,又朝雷科看了一眼,说:“我带葵葵去写作业了,你们逛逛。”
“曼姿,你想去哪?”雷科问,不到九点,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比起白天的喧嚣,夜色中的一切显得节制而低调。星辰医院占地面积很大,大楼后面有个巨大的花园,平日是给病人休息散步用的,到了晚间,空无一人,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不过,曼姿并没有和雷科去逛后花园的心思,她想回家。她对雷科有种本能的抗拒,而客观地说,雷科并不是一个讨人厌的年轻人,他在国外的时间长了,有点呆萌,直率,不会绕弯,这些,正合曼姿的脾性,也许,是雷科那双眼睛吧,和雷秒一模一样的,基因自带热烈的眼神,让曼姿十分不舒服。此刻,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小窝去,舒展下疲惫了一天的身心,所以,她并没有接雷科的话。
“我知道了,你想回家。”雷科很聪明,“那我送你去地铁口。”
好感是显而易见的,但并不纠缠,估计这时代,也没有纠缠这回事了。曼姿心里暗笑自己,这不对那也不对,她许曼姿就是一个难以讨好的主。
两人往地铁口走去,入口处,笔直的电梯,有几层楼那么高,从上望下去,几近笔直,令人生畏,曼姿收住了脚,她从未看到过眼前的场景,这电梯原来这么陡,这么高,匀速下降,只要她一脚踏上,仿佛要去到另一个世界,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边上的雷科,他今天穿一件黑色卫衣,带帽子,灰色运动裤,仍是一幅学生的装扮。
“怎么了?”雷科问。
“没什么,我第一次发现,这电梯原来这么陡峭。”许曼姿说。
“扶着扶手就行。”雷科以为她害怕。
“我知道,我只是说这感觉好怪。”许曼姿说。
“曼姿,看你这样子,像是第一次坐电梯,让我想起我在美国第一次坐电梯,很害怕,怕脚被咬了似的,每到电梯口,心里就十分紧张,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我离开柠乡时,柠乡只有少数几家商场有这种自动扶梯运行。”雷科说。
“嗯,你说的是,柠乡和海城还是有区别的。”许曼姿点点头。
“曼姿,近期我要回去柠乡,你方便和我一起去么?”雷科突然问。
“回柠乡?可是我要上班呢,你不回美国了?”许曼姿十分惊诧。
“暂时不回美国。我可能会入职星辰集团。我很久没有回去柠乡,近乡情怯,所以,我很想你陪我一起去。嗯,如果你请不了假,我会和廖叔叔说。”雷科说。
没有请不了的假,除非许曼姿不想去。“雷科,你回去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么?”许曼姿十分好奇,一个十五岁就离开老家的人,他在那里还有什么牵绊。
“我大哥生前在柠乡投资他一部电视剧,这也是他经手的最后一笔巨型投资,我想知道,这与他的死是不是有关。”雷科对许曼姿坦言道。
投资一部电视剧?在柠乡?许曼姿并不知道这信息。看来,雷秒从十多年前出国之后,并没有切断与柠乡的联系,可是,据她所知,柠乡的雷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话又说回来,她不是也不知道雷科的存在么?对于雷秒,许曼姿并不是如她自己这般了解,这倒让她心里动了动。
“好,我陪你去。只是,我有个条件,我不坐飞机。”许曼姿看着雷科,后者眼睛里涌出欣喜。
“好,我们可以坐高铁。下周一可以么?我去定票。”雷科喜悦地说。他原以为,许曼姿会一口拒绝,而自己是没有能力说服她的,没想到,她那么爽快,雷科的喜悦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她愿意与自己同行,至少,她是不讨厌自己的吧。
“好的,雷科,你也坐地铁回去么?不然,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许曼姿说。
“当然,我也要坐地铁回去,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在陪你?”雷科故作一脸错愕的表情,许曼姿一步跨上电梯,不理会他。
就在他们顺梯而下的时候,上升的电梯里,一个人的眼神直直看着他们,许曼姿一怔,定睛,却是杨朗,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有穿透一切的力量,让许曼姿放下想要举起来打招呼的手。
上升和下行的电梯,把人拉近,相逢,又越拉越远,简直有种无能为力,爱莫能助,生离死别的感觉,杨朗没有打招呼,一定是因为看到了许曼姿边上的雷科。一次可以说是巧遇,两次也勉强可以,可是,显然,杨朗并不相信这样的巧遇。许曼姿心里有些微闷气,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要误会,她也必定不做解释,那一天,她就把话与他说明了的,至于他误会自己和雷科,许曼姿微笑了一下。
雷科全然无知,到达时,地铁也刚好靠近,他本能地拉着许曼姿紧走了两步,进了地铁。
许曼姿感到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的手机一向没有什么人说话,微信圈里的,几乎都是工作关系,这个时间,不会联系她的,那么,就是杨朗,可是,她没有什么可向他解释的,所以,她没有拿出手机来看。杨朗是许曼姿来到星辰医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那时,他还在读博,在星辰实习,只是,在星辰,他这个实习医生比正牌医生还牛些,所有的后勤部门都与他关系很铁,许曼姿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报到第二天,杨朗像个老前辈似的,带着许曼姿在医院转了一圈,还拍着胸脯说,在星辰,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三年来,许曼姿也没有事情找过他,不给别人添麻烦,是许曼姿做人的准则,可是杨朗说,你错了,人与人之间,就是为了给彼此添各种麻烦才产生联结,产生感情,产生亲密关系,产生快乐与幸福。许曼姿,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许曼姿不得不承认,虽然她真的没有什么可以麻烦杨朗的,但不得不说,杨朗在许曼姿最初的海城生活中,给予了许多温暖与照顾,以及快乐,看来,她将要失去这些了。是因为雷科的出现么?一个人,一件事,在你生命中的出现总是有道理的,而因此切断了与另一个人,另一件事的关系,也就情有可原。
这样一想,许曼姿心里就轻松多了。到站,下车,雷科正戴着耳机听音乐,他用手指了指前面,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意思是他不在这站下车。
走到地面,深秋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许曼姿不由得拉紧了毛衣,缩着脖子往小区方向走去。
“为什么边微信都不愿回了?”这声音低沉缓慢,却把许曼姿吓得啊一声惊叫出来。
“杨朗,你干嘛,想吓死我啊!”许曼姿重新裹好大衣,恼怒地问。
“吓着啦?你可是许大主任啊,难不成你以为我是鬼?”杨朗的面孔在路灯光下,奇怪地亮了一半,看上去有些鬼异,他眼睛里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古怪,许曼姿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说:“我才不怕鬼,你这冷不丁地,俗话说,人吓人吓死人嘛。”
意料之外,没有听到杨朗的回答,许曼姿转头,见他闷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杨朗,我刚刚明明见你去了医院,怎么你倒在我前面了?”许曼姿问。
“是啊,看到你,呃,你们后,我又回头坐上了和你们同一班地铁,然后,赶在你前面到了这里。”杨朗还在踢着石头。
“你想做什么?没事我可要回家了。”一段对话之后,许曼姿从刚刚的惊吓中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许曼姿自然恢复了平素对杨朗的态度。
“好,再见。”杨朗简洁地说。许曼姿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身后,杨朗抬起头,看着许曼姿的身影渐渐走远。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但不知道是哪一幢楼,她从不邀请同事去她的家里,她是个神秘的女人,在警察找到自己的那一刻,杨朗心里的这种感觉分外强烈。那以后,他做了一些功课,发现许曼姿与雷秒雷科都是柠乡人,柠乡是个有名的南方古城,临近大海,那里充满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女子以美丽出名,柠乡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妇女科在全国排名第二,许曼姿正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她来到海城,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见识更大的世面,或者,真的与雷秒有关?这对杨朗来说,是个新课题,就像他不知道,为何许曼姿比院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们更吸引他一样。
许曼姿没有回头,她知道杨朗的目光就在身后,她甚至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可她是个对一切人一切事具有清晰边界的人,更不喜欢拖泥带水,她相信,杨朗最后一定能明白,她才是对的。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桂花真是一种神奇的花朵,米粒似的大小,散发出治愈性的花香,几乎没有人拒绝这种香味。一到秋天,柠乡城里到处都是桂花香,桂树是柠乡的市树,柠乡的许多地方保留着吃桂花的习俗。新鲜的桂花洗净晾干,用糖或者盐腌了,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可以吃上一整年,甜汤或者点心上撒上几粒腌桂花,格调马上不同,味道也升级不少。采桂花,腌桂花,吃桂花,是柠乡人爱做的风雅事。曼姿的阳台前面有一排香樟,那是一种常绿乔木,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看不到前面的路,也看不到杨朗是否还在原地。可是,这和许曼姿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连负疚感都没有,爱情?许曼姿心里冷笑了一下,或许就是一个梦,区别在于,有人做的是美梦,而有人,是一生都醒不过来的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