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少爷,难道你就不怕有这么个不要脸的姐姐会影响到你的前程?你可是要考秀才的人啊。”三姨太太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斜睨了眼姐弟俩身后畏畏缩缩的四姨太太,眼中闪过一丝不平,再看叶眉,眼中就只剩下赤/裸裸的嫌恶:“还没成亲的姑娘就做那下作的丑事大了肚子,咱们杨柳集方圆百里都没出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活着自己丢脸也就罢了,还要连累远少爷、连累叶家。”
三姨太太眼心中有鬼,难听的话一句跟着一句,势必要将性子懦弱没主见说得没脸见人,抹脖子上吊最好。
只可惜换了个芯子的叶眉虽然不是什么女强人,但绝对不是之前那懦弱胆小的原主;靠在仆妇身上,抬头直视三姨太太:“丢不丢人是我的事,太太都饶我不死了你在这里指手画脚算什么?什么叫‘下作的丑事’,繁衍后代下作吗?下作你别做啊!”
眼前的叶眉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头上还缀了不少长短不一的水草,上一刻都还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瑟瑟发抖,下一秒就柳眉倒竖一副凌然模样,哪里还有以前那畏畏缩缩不敢正眼看人的样子。联想到大家说她是从水底爬起来的,三姨太太被吓得瞪圆了媚眼,指着叶眉的手指抖啊抖:“你……你……是人是鬼?!”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扶着叶眉的两个仆妇身子也是一颤,看样子吓得够呛。
叶眉心里头“咯噔”一声,古人都迷信,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借尸还魂,弄不好沉塘不成再来个火烧,那可就死定了!她下意识反手摸了摸脸,顺道瞧了眼自己鸡爪子似的手掌和磨毛的袖边,无比肯定地点头:“我自然是人了!”
这时候,叶眉身前那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三姨娘,眉姐姐脚下有影子吧!而且扶着她的两位婶婶难道不比你更清楚她身上是冷是热?”
“三姐姐,我……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饶过阿眉吧。”叶眉的亲娘四姨太太似乎只会哭和磕头,说着便又要给三姨太太跪下了。
不管是三姨太太还是四姨太太,终归都是叶家老爷的妾侍,周围有没散去的仆妇下人看着,还有个在叶家尚算受宠的叶远在场,三姨太太可不敢大咧咧受了四姨太太的跪拜,一跺脚让到了一边,“真是有病!看明儿老爷来了不收拾你们。”
“老爷要来?”四姨太太还在地上跪着,一张脸白得跟鬼似的,转身拉了叶远的袖子,“阿远,可怎么办?”
叶眉心想你一个大人不想办法问个孩子,还能再不靠谱些吗?肚子上一阵阵的抽痛,身上又发冷,叶眉不得不提醒还堵在前面的母子两个,“要是今天再不换件衣裳暖一暖身体,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还难说。”也不知现在是什么季节,一阵风过后冷得直哆嗦。
一句话说完,就见叶远和四姨太太两双相似的圆眼露出惊诧的目光瞪着她,叶眉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个悲伤的表情,“鬼门关前走一遭,只要还能见着你和阿远,我什么都不怕了。”弄不清楚该称呼四姨太太什么,叶眉只好囫囵绕了过去。
好在四姨太太正伤心并没注意,起身亲自扶着叶眉往里走,呜咽道:“姨娘也是这么想的,只要阿眉留着命,姨娘就还是儿女双全。”
“要不是……要不是怕四姨娘伤心,我……我才懒得管你。”少年却是露出个嫌弃的表情,可惜他眼眶还红着,眼中的担忧也没来得及收回去,浓眉扭动像是一双毛毛虫,极具喜感。
叶眉没戳穿他,低着头跟着四姨太太进了门,门内一个红着眼睛二十来岁的丫鬟惊喜地看着娘三个,“四姨太太,眉小姐……眉小姐她……”
“冻死了,还不快去给本少爷盛姜汤来!”叶远抢前一步坐到了房间内一张圆桌旁,拍着桌子叫了一声。
那丫鬟看看浑身湿淋淋白着张小脸的叶眉,又看看坐在桌子边上只湿了衣摆目测还在冒汗的叶远,脚步有些犹豫。
“外面的没听见啊!”叶远又喝了一句,对那丫鬟摆摆手,“桂花姨扶着点姨娘,小心别摔了。”屋子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可以待客,内间用来休息,说实话看着内间那巨大的炕床叶眉稍微愣了下,不过随即就被四姨太太和桂花两个联手帮忙脱掉了身上层叠的衣裳,推到了炕上躺着,喝了外面仆妇送给叶远喝的姜汤,头发也被擦干了。
吃饱穿暖,本来还想探听点什么内幕消息的叶眉浑浑噩噩睡了过去,睡之前她特别希望醒来后就算不能回到现代,至少也把原主的记忆交给她啊!
只可惜愿望始终是愿望并没有成真,睡着之后非但没有丝毫记忆,反倒又重复做了一次在水中时那可怕的春梦,待她醒来人还是躺在炕上,脑中也没多出什么东西来,倒是这身子像是跑了三千米长跑似的满头大汗累得够呛。揭开被子翻了个身,便听得耳边四姨太太微微有些沙哑的问询:“阿眉,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不舒服?”
叶眉仔细听了下发现屋内好像就只有自己和四姨太太两人,本来想摇头说没事的变成了面露痛苦之色,还拿一只手撑着脑袋,“我……我头很痛。”
“怎么啦?”四姨太太立刻担忧地爬到叶眉身边,在她头上细细检查。温暖的双手和担忧的语气让叶眉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在现代的时候是个孤儿,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开始做保姆帮人洗衣做饭带孩子,经常听雇主的抱怨是真,如此温暖的关怀倒是第一次享受。她不想对给她温暖的四姨太太撒谎,可不撒谎兴许连这点子温暖都要消失,所以她别无选择。
“娘,其实我昨晚在塘底真的差点死……”
“嘘,小心些,”哪怕知道屋里没旁人,四姨太太也是捂住叶眉的口唇面露惊惶左右顾盼了一番,末了警告她:“阿眉,说过你多少次了要叫我‘姨娘’,被人听见了可怎么得了。我苦命的阿眉,差点就死了……”到后面,四姨太太又开始掉起了金豆豆。
这一次,叶眉赶紧在她哭得不可收拾之前拿开她的手,“姨娘,昨晚我在塘底的时候觉得很黑很可怕,像是突然有一根锁链拉着我一直走啊走的,来到了一条桥上,桥头有个老太太,她给了我一碗水喝;可是我喝了一半的时候好像听到谁说了句‘抓错了’,再后来我就醒了,发现自己浮在水面上,竟然没死。”
“这……这……奈何桥,孟婆汤……”四姨太太瞪大眼睛喃喃说了两句,末了再次脸色剧变捂住叶眉嘴巴,“这个可不能说予别人知晓,特别是你三姨娘,说不得她又得编排你什么……”
叶眉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四姨太太的手从嘴上拿开,急急打断四姨太太的臆想,“可是娘,我好像只认得你是我娘,阿远是我弟弟,别的东西一想头就痛得不得了,啊……好痛。”
“孟婆汤,传说喝了孟婆汤就会忘记一切前尘旧事。”四姨太太激动地站到了地上,来回踱步,“告诉老爷?不成。告诉阿远?也不成。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阿眉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否则会被当成异端烧死的。”
“娘,你别在走来走去,我看着头更痛。要不,你赶紧趁着他们都不在给我说说吧。”叶眉故意装作很痛苦的样子,果然见着四姨太太又担心地凑到了身边。
还好原主的生活并不复杂,在叶眉的提醒下四姨太太很快便将她要了解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杨柳集隶属大启朝边关府城和水陆城市盛州府之间的一个小县城,叶家在杨柳镇上开着三家客栈和一家车马行,生意还算不错。叶眉的爹叫叶盛,今年四十岁,娶了五房太太,除了三姨太太没生养外也算得上儿女成群。四姨太太是个因为家贫被卖做奴婢的女子,生了叶眉和叶远两个孩子。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这两年虽然朝廷有鼓励经商的势头,可毕竟不如科举出仕来得光耀门楣。叶盛四个儿子中,只叶远是个念书的苗子,磕磕碰碰诸多波折下还是在去年秋考了个童生功名,这可让叶盛大吃一惊。
原本,四姨太太和一双儿女在叶家那就是被欺压都不知道还手的份儿,可随着叶远有出息,连带的叶盛也关照了大太太照拂母子三个。
原主的性子和四姨太太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这些年的忽视更为懦弱寡言,几乎可以算透明人。可就是这样一个透明人在前几日的时候跑去厨房偷饭食,被厨房的仆妇抓到后没主子的样还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再怎么被忽视那也是家里的主子,那仆妇怕被责罚没敢禀报,悄悄找了游医给叶眉诊了脉,这一诊脉不打紧,诊出来叶眉肚里怀着孩子,已经两三个月了。
那仆妇既然有那个心思从外面找游医给叶眉诊治自然有几分小聪明的,深知此事若是传出去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草草打发了游医后找上了四姨太太,本来是想从四姨太太手里要些好处的,谁知道四姨太太只知道哭,反倒是被和四姨太太同住一个院子的三姨太太给听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