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是鲁迅先生的故乡,我小时候念书时从课本上就知道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孔乙己,闰土,咸亨酒店,阿Q正传,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所以,在去绍兴的路上我就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绍兴的点上已经有了两女一男,加上我正好二对二。至今想起来,这俩女的长得实在无法恭维,一个有点苦相,好像找不上对象似的,叫郑英雄;另一个个子太矮,矮就算了,问题是她嘴唇上还长点小胡子,叫苗英语;她俩绰号“二英”,不过,人都挺和善,要不,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处。
绍兴的工作也挺清闲,工作松松垮垮,每天像放羊,没人管,跟玩儿差不多,晚上呢,还能打会儿小扑克。销售上的事儿不是我该操心的,我没事还能去药店联系一下几个冒充新疆人的老乡,毕竟都是边区人民嘛。因为她们的产品是从新疆来的,假新疆人就跟药店说,跟顾客说,跟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说她们是厂家的,说的次数多了,她们自然就是新疆人了。
绍兴也热得厉害,我学当地人,每天在家穿个大裤衩子。我看郑英雄和苗英语根本不在乎我穿大裤衩子,再说了,她们那长相,在不在乎也没用,我肯定对她们没有非非之想。其实,她们俩可能恨不得少穿点,多露点,让我去把她们收拾了,可我就不上那个当,甚至多瞧她们两眼都会降低食欲,别说性欲了。有天苗英语求我,让我陪她逛会儿商场。这事,我心里摆明了一百个不愿意,但毕竟同事一场,没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让她挎着我的胳膊,连来带回走了五个半个小时。回头率的概念我算彻底领教了,我一米八零的大汉被一个一米五零的矮女人挎着,后悔是来不及了。
在绍兴,中午从上午开始,家里热得简直没法呆,我就去银行坐着,这是个绝佳的避暑之地,不排队,光看别人排队,银行有的是钱,条件当然好,有空调,有报纸,那叫一个凉快。但好景不长,我在第三天头上,被保安识破了意图,毫不客气地赶我出来了。说起来怪我,来了一言不发,一个保安看我这么大个子,很是警觉,以为我是来踩盘子的劫匪。实在无聊,我又去联系假新疆老乡妹子,结果假新疆老乡妹子根本不给好脸色,她们说了,她们的公司禁止和其他公司人来往,搞得我一个人坐在药店门外,一口气抽了半包烟,直到口苦为止。有一天,我又坐在药店门外抽烟时,进来两很个瘦削的小子,鬼鬼祟祟又转又看,这才像踩盘子的,我觉得这两小子没安好心眼儿。果然,不一会儿,这两小子跑那两假新疆妹子那儿,假新疆妹子本来是卖妇科药的,他们就趁机问东问西,全是关于妇科的问题,什么安全期啊,什么阴道炎啊,嬉皮笑脸,污言秽语,动手动脚。我一看给美女表现的机会来了,冲了进去,那两小子的身材,和我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我就胆子大了,废话不说,三拳两脚将那两小子放到了,然后一手掐一个脖子,给拎出了药店。那两小子被扔到了马路上,明显心中不服,但看我这么强悍,不敢了,嘴里用方言骂骂咧咧,爬起身溜了。这下,我可有吹牛的资本了,假新疆妹子又和我认老乡了,我趁机在她们的柜台上一顿猛吹,可能吹过了头,假新疆妹子又不给我好脸色了。
到了晚上,我往回溜达的时候,有点尿紧,紧赶了几步,找着公厕,正当我撒尿撒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心想,肯定是认错人了,认人也不看地方。我一回头,认得,下午那两小子,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比他俩个头高,身体也壮,吓得我硬是把那半截尿给憋了回去,赶紧系裤子。不过毕竟在厕所里,做什么事都不太雅观,我看他俩也不像马上要动手的意思,就故作镇静地问:“哥们儿,啥意思?”他俩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全是方言,我一句都没听懂,只是看懂了他俩抹脖子的动作。我被他俩领出厕所,有个卖茶叶蛋的站在外面,充当了翻译,意思是说我掐了人家的脖子,怎么办吧,赔钱还是赔人,赔人就是乖乖地挨一顿打,赔钱呢,每人五百块。我一看双拳难敌四手,灵机一动,说我赔钱,我给你们回家去取。趁那个卖茶叶蛋的给他们翻译时,我拔腿狂奔,他们一看我跑了,拔腿就追。
我跑了一气,还是没摆脱那几个小子,心想再跑下去就一点力气也没了,不如拼了。想到这里,我顺势折进一家餐馆,到了后厨,看到案板上有好几把剔肉刀,拎了一把冲出餐馆,那几个小子正好追上来了,见我手里握了刀,不敢贸然上前了,只是围着我但不离开。我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声问:“妈的,有完没完了?”那几个小子又是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懂,以为他们要耍诡计,不如先下手为强,大喊一声“那老子就给你钱,给你钱,操你妈的!”举刀冲了上去,照离我最近的那个家伙就劈,那家伙一躲,右手却被刀劈住了,血当时溅了一股,他撒丫子就跑,我撒丫子就追,追出了一截路,追的人都不见了,我停在原地大喘气。大街上的人们都跑过来看热闹,眼神都很奇怪。我拎着剔肉刀,像打了大胜仗,大摇大摆地走进那家餐馆,把刀给人家放回案板。餐馆老板瞪着一对大眼睛,张着大嘴巴,一句话也没说,让我很得意。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在我们宿舍附近侦查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埋伏,才悄悄地溜进屋,和谁也没说我的事。第二天,我的心还是悬着,总是担心被找到,等到了中午,确信没事了,我才转出来,结果,老远处就看见一个人头上裹了纱布,和两个穿警服的,挨家挨户地敲门。按老理儿讲茬一架嘛,规矩是不报警不通官不出黑拳不欺负妇孺不报复家人,这地儿的人不讲究啊,我知道不好了,马上回屋换了鞋,扭头跑了,我一路跑还一路纳闷,我明明记得是砍伤了一个家伙的手,怎么来的人头上缠了纱布,莫非我记错了,我实在不解。我跑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坐了下来,思前想后,想起了第一次从呼市火车站出发,火车上包里带刀的那个美女。
说也巧了,带刀美女来我们这儿串点,她叫乌兰托娅。我对她颇有好感,毛遂自荐陪她去风景区玩。乌兰托娅穿了一件露脐装,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蛮腰,我们说说笑笑,像一对儿恋人,走哪都拉风。期间,我还强烈要求和乌兰托娅合影,不过我没敢离她太近,倒是乌兰托娅说靠近点,撤这么远干嘛,一点美学价值都整不出来。她哪里知道,每一寸距离的后面藏掖着我多大的恐惧啊。我只好又挪了一小步,她说再近点,我终于大着胆子涨红着脸说了一句:“搂住行不?”乌兰托娅大大方方,一点也不扭捏,就这么我搂着她照了一张。后来,这张照片被我妈看到了,看我搂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以为是我女朋友,啧啧地说:“哎呀,姑娘家家露出肚脐怎么行啊?这样的姑娘可不行。”我心说,我倒想行呢,人家还不干呢。
有事没事我和乌兰托娅闲聊,我忍不住问乌兰托娅,公司发刀是怎么回事,她说那是从前,现在不发了,以前发刀,是情况所迫,从各地往呼市市总部带现金,都是人直接带回的,银行汇兑太慢,有把刀图个安全。接着乌兰托娅给我讲了很多以前他们的事,说某个点上的一个男的,自带反客为主的技能,为了钱,把会计拿枕头捂死了,不过没跑了,公司从不用警察,内部有整顿纪律的人,就像外国电影里的黑社会,把那个小子给逮住了,打断了腰。我听得毛骨悚然,可乌兰托娅谈笑风生,仿佛打断的不是人腰,而是细腰蜂的腰。好在这些我只是听说,从没见过。乌兰托娅人漂亮,脾气也火爆,当时可能有二十六七岁了吧,有很多想法,不像我们才二十出头,啥也不懂,就知道咋能少干点多玩会儿。
乌兰托娅串点那几天,还经常跟着药店经理出去吃饭、跳舞,都是背着我们的,但最后还是被我们发现了,我知道那经理是有老婆的。我心中不忿,更是嫉妒,我听说过一句话,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同理,人不可能在同一条河流里一次踏着两条船,我认为这是药店经理耍流氓,准备收拾那小子一顿,好好的乌兰托娅不能让他随便给糟蹋了。结果我的想法被乌兰托娅知道了,她拍拍我的头,笑着说:“你还小,不懂,可别胡闹啊!”
后来,那个药店经理离婚了,乌兰托娅真嫁给他了。关于公司的婚丧嫁娶,我还知道贾婷婷后来嫁给了刘广元,一想起来我就懊丧,我在旱冰场为她白白挨了一顿打。
绍兴我呆腻了,主要是没什么报纸可发,外面还火炉似的,不想出去,每天就在宿舍里呆着,穿个大裤衩,有时是小裤头,反正没人来,躺在床上除了看书就是吃饭。至今记忆里对那儿的街道商场之类没什么印象,好像连药店都没怎么去过,就那么舒舒服服地过了两个月。这种日子不可持续,点上的效益越来越不好,整个公司好像也被传染了,最后给我们每月只发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另外三百块钱说是等年底一起发。说实在的,一天十块钱的标准,那时我也够花,但是很多人都担心年底发不了,就互相串联,一伙一伙的不干了。我被这股归乡的气息影响了,给家里打电话,我表哥在老家卖烧酒,缺人手,叫我过去帮忙,每月五百块钱,还管吃住,想想也不错,总之比三百块钱强。我给华南大区经理打了个电话,申请假期,说我身上起了红疙瘩,可能过敏了,很快,那边就批准了我的假期,我买了票,倒了几次车,最后回到了杀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