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早听球懂了,我一定要去蒙秦工贸公司试试我的运气,尽管有点晚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天亮之前,我爬起来穿好衣服,假也没请就出了鸡场大门。我是搭车进城的,当晨光大亮时,我离老远就看见了直杵青天的外贸大厦,一共21层。
蒙秦工贸就在2-3层,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心想这就是号称40万卖药大军的黄埔军校,再过个把钟头,我也许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了,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蒙秦工贸的招聘大厅在二层,我进去时已经是人山人海了,几乎全是年轻人,男的女的,嘈嘈杂杂,有的趴在前台咨询,有的领了表在填写,这说明什么,说明了他们确认自己是蒙秦工贸的一员了,牛气轰轰的。
我挤了进去,排了半个小时队才领到表,按上面的要求填了,然后又上三层的人力资源部盖了钢印,领了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还有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这就是大公司的做派,一切都那么正规,还给买火车票,连培训都是实战的,把你安排的妥妥帖帖。
几天后统一动身,我早早地来到了火车站,人声鼎沸中有人接应。
火车的名字挺上档次,叫“草原列”,那时蒙省正流行一首歌,叫《草原恋》,不知道它俩谁启发了谁的,反正都挺好听。我坐的那一节车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年轻点的差不多都是蒙秦工贸公司的人,我们就算是同事了,大家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攒在一个车厢里,操着各种口音,几乎可以说是欢声笑语了。
我在南郊鸡场干了二年,不说你们也知道,鸡场是疫情重灾区,所以在管理上半军事化,这么说吧,在鸡场工作,等于坐了半个监狱,出入不得自由,自然,见识就窄了。
我尽量不多说话,或者说,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这么热烈的气氛还是强烈的感染了我。车上眯了一觉,快到北京站的时候,有一件事我当时很纳闷,就是我们的一个同事,女的,腿细长,脸又长得俊美,和日本电影《追捕》里的真由美有点像,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不经意地摸出一把一尺多长的蒙古刀来。
我初来乍到,惊了一吓,没敢问,倒是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也是新来的同事,不解地问那个美女,“姐,带刀防身啊?”美女笑了笑,说这是公司发的,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我觉得那美女人美,玩笑开得也好,我听说过公司给员工发钱,发福利,没听说过还有发刀的。
十个小时的车程晃晃悠悠的结束,北京站到了。
我这是第一次到祖国首都,本想转转,天安门啊长城故宫什么的,但公司的行程根本没有北京一日游,连一小时游也没有,人群迅速分散,直接换车,我孤身一人到大连。
蒙秦工贸公司的大连办事处,设在了海洋水产研究院的招待所,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人不多。我找到了房间号,来到门口,看到房子里的东西都井然有序,一个戴了一顶绒线帽的大叔正一沓一沓地摞报纸。我咳嗽了一声,大叔回头看我,问我什么事找谁呢,我说我是新来的业务员。哦,大叔哦了一声,让我到隔壁,说那是给新来的业务员准备的宿舍。我拎着行李进了隔壁,房间不大,架了四张铁床,有的有铺盖卷,有的空着,床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玻璃杯瓷杯塑料杯子,我数了数,断定这里住了八个人。我随手将行李放到了靠里边的一张下铺,傻乎乎的一直等到晚上才有人回来。其中有个胖胖的女孩儿,一脸喜气,像是找着了失散的男朋友似的,问我啥时候来的,怎么来的,谁让我来的,和谁来的,我如实一一说了。她说她叫丁洁,是这里的经理。我问旁边那个大叔是做什么的,丁洁笑着说那是她爸爸,过来看她的,闲不住,给整理报纸呢。我们说话的时候,又进来一个精瘦的男人,看上去年龄也不大,丁洁说他叫李春雨,李春雨冲我笑了笑,握了握手,说欢迎欢迎,让我感觉每个人对我都关怀备至。
第二天,我被丁洁编入了李春雨他们组,一起出工。走在路上,我满脑子曹五给我讲过的各种传奇,什么广告大战,促销大战,人海大战等等,有的时候和竞争对手短兵相接,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鲜血飞溅,鬼哭狼嚎,可是,李春雨把我带到了一个商场,拿出厚厚的一沓子自印的报纸,又带着我,走到一个人车流都如织的十字路口。我站一边,他站一边,过来一个人,就给发一张报纸。
哦,我当时就明白了,这还是蒙秦工贸公司发明的发报纸战术,多少年过去了,这招还在用,说明这招屡试不爽的实用。
我和李春雨发了一气,发现发报纸的效果到底不那么行了,很多人随手接了,看也不看,随手又给扔了,有的人干脆看都不看,似乎很讨厌我们的行为。我就学李春雨,往自行车车筐里扔,扔进去后,有的人没理,有的人伸手取了扔在路上。发了一上午,胳膊都酸疼了,马路上尽是被脚踩被车轮碾压过的报纸,脏不拉几的,很不美观,但好在被环卫工人给扫了。李春雨说:“以往,我们发报纸,环卫工人很高兴,收了报纸可以卖废纸,现在不行了,环卫工人会批评我们乱扔垃圾,咱们还得赔笑脸。”
发完了上午的报纸,已经快一点了,下班时人流量大,也是发报纸最疯狂的时间,但我快饿晕了,李春雨带我到附近一个小饭馆吃盖饭,我发觉自己都拿不动筷子了,李春雨却啥事也没有。我明白了,我这干的是不折不扣的体力活儿。吃完饭,李春雨让我一个人继续在原地发报纸,他要到下一个路口看看情况。我心想你走了,正好没人监督,我还可以偷会儿懒,用不着那么循规蹈矩。
大连这地方,快十月了都温度不减,阳光灿烂,我被晒得几乎奄奄一息。我一上午把力气全散了,浑身瘫软,报纸发的心不在焉,有时干脆一沓子发了,这是公司严禁的,被发现了要重罚,反正没人监督,我也就没怎么当回事。
晚上我是步行回去的,一来是我有意延迟时间,显得我干得辛苦;二来顺便看看大连的景色。李春雨和我是前后脚进屋的,他一点也没有疲惫不堪的样子,说明我还没找到省力的工作方法。
我发现,李春雨的手里总是拎着一个没有商标的装着黑色液体的瓶子,没事儿的时候狠灌两口,那样子显得很爽。我好奇地问他:“瓶子里装的什么药水?”李春雨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我一眼,说:“什么药水?是自制可乐。”说完他就上厕所了。
我当时挺佩服李春雨的,能自制饮料,说明有两把刷子,但到底是怎么自制的,我不知道,以我新人的身份,恐怕他不会告诉我秘诀,否则,我也能做一瓶,每天上工的时候喝。我正盯着李春雨的可乐看呢,丁洁过来说开饭了。李春雨从厕所里钻了出来,大家一起凑到餐桌上,丁洁问我:“饭是轮流做,谁也不能当甩手掌柜,赵卡你会做饭吗?”我端起了碗,是圆白菜汤煮挂面,我就说:“我会煮方便面,煮鸡蛋也拿手。”丁洁扑哧一声笑了,对我说:“那你负责洗碗吧!”
招待所太过陈旧,也不见有人翻新,尽管房费便宜,但住的人稀少,我们办事处算是大户人家了。招待所似乎只有一个女服务员,我听人们喊她小屈,大概只有十七岁,我很纳闷,一个招待所为什么招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来做服务员呢,该不是她家穷吧,不然,这么破的招待所谁稀罕来工作呢?小屈看上去并没有多少事干,好像在招待所主要是为了服务我们而存在,但我们都很会照料自己,这么一来,小屈就真的没多少事干了。她时不时到我们这里问东问西,遇上我们打扑克牌,就会站在一个人的背后看,假如那个人迟疑着不出牌,她的头就扭到另一个人那边去了。日子过得像流水,我唯一的工作似乎就是发报纸,发了一段时间,报纸就没那么沉了。有一次我起得晚了,李春雨催我,我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就卷了卷,堆在床上跟着出去发报纸了。发了一天,晚上回到宿舍,一看我脱下来的衣服不见了,正四处找呢,只见服务室那边像挂了万国旗,过去一看,我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晾了,关键是,我的裤衩也挂着,我一想起我裤衩上每次残留的尿渍,像做贼似的赶忙把裤衩拿下了,不,是偷走了。
我决定请小屈出去喝饮料,以感谢她给我洗衣服,关键是把裤衩也给洗了。小屈像知道了我的意图一样,不说话,捂着嘴,看着我哧哧直笑,她这么一来,搞得我又像做贼一样,本来光明正大的事情又偷偷摸摸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管怎么样,小屈还是答应了我,我们来到街边的冷饮摊上,我让小屈随便挑,小屈挑了一个玻璃瓶酸奶,我则要了一支雪糕。我吃得生猛,一支雪糕五口便没了,小屈的酸奶她正用吸管慢悠悠地吸着。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和我一样,从农村来的,初中没念完,招待所还是亲戚给找的工作,一个月二百八十块钱的工资,不管饭。一说到工资,我油然而生出一种优越感,我的工资是保底五百啊,加上奖金能达到六百块,是她工资的两倍。我本来想说我们蒙秦工贸公司如何牛逼,不过又怕说了让她不得劲儿,只好在心里牛逼了一下。小屈喝完酸奶,我问她还要不要,她说不了,我们都不会聊天,我怕时间长了她不回去,让人以为我俩之间有事,造成不好影响,就一前一后回来了。
有一天,李春雨让我拾掇拾掇形象,去商场的柜台卖货,他和丁洁去大连电台谈广告。我忘了说了,我们当时在大连卖的是一种治雀斑的化妆品,我一个大男人,和那些美少女美少妇一样,站在柜台后面,我总觉得不太合适,再说了,我一个发报纸的,根本就没受过培训,哪懂得什么销售啊。丁洁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行啊?”我哑口无言,只好把丁洁的安排当成领导有意栽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上午,像个木桩,顾客来问,我都说乱了,顶走好几个。我这种窘况,引得挨着我的几节柜台的美女不住发笑。熬了一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我的柜台前来了一个戴大口罩的女人,问我是不是专柜的工作人员,我说是,她问我以前那个女的呢,我说不知道,我是临时顶替的。那女的哦了一声后,才慢慢地把大口罩摘下来,露出满脸的疙瘩,有的是水泡,有的水泡都烂了。那女的说用了我们的产品才弄成这样的,说我们的产品是假冒伪劣,要求退货和赔偿损失,还要起诉什么的。我给她解释我是新来的,压根儿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没等我说完,那水泡脸女人就开始破口大骂我,还捎带把我们公司给骂了,声音尖利,整个商场咆哮着她的无边无际的大嗓门儿。按说,这不是我手里的糊糊事儿,我没有必要跟她争执,但她竟然骂我们公司,骂我们的产品,我当然不能让她了,她骂我可以,骂我们公司不行,维护公司的荣誉我还是义不容辞的。我就没忍住,回骂了她几句,用的是我老家的方言,牲口味儿挺重,结果,她转身找到商场的办公室,喊来了值班经理。值班经理是个女的,过来息事宁人,一看我面生,很不悦,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是新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值班经理就替我向那个水泡脸道了歉,说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让那女的明天再来。那女的才又拉上大口罩,遮住水泡疙瘩脸走了。她一走,我如获大赦,终于下班时间到了。
商场发生的纠纷我没和丁洁说,想必丁洁已经接到商场的通知了,立即撤柜整改,处理消费者的要求。那两天,明显活儿轻了,大家伙竟然欢天喜地,好像公司的事儿与他们无关,李春雨还是拎着他自制的可乐瓶子晃悠,我的发的报纸也没那么多了。在招待所,我没事便与小屈闲聊,仿佛是来大连度假的,小日子过得惬意。
有天晚上我和小屈在聊天时,碰了招待所的老板杨姐来检查。“咳——”杨姐装模作样干咳了一声,“小赵,你啊,看把我们小屈惯得,啧啧,都不安心工作了!”
杨姐这话说得挺阴险,搞得我差点在同事们面前抬不起头来,后来我就再没光顾过小屈的服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