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业务了,我们分成了两组,一前一后回到呼市。
腊月二十三,冷风仿佛是从太阳上吹下来的,那天也是小年,被风吹干净的晴朗的天空下天寒地冻,我记得清楚,我和几个人一起瑟瑟着到蒙秦工贸公司总部报到。我为什么说我记得很清楚呢,因为那天我见到了我心中的偶像白大运白董事长,他的确如人们传说的那样,个子不高,瘦瘦的,但穿戴十分利落,人也透着精神劲儿,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穿着圆口布鞋,露出一截白袜子。
我在此之前,抓了一点时间跑回养鸡场一趟,我离职的事需要补办个手续。曹五已经不干了,不知道流窜到哪儿骗人去了,连他哥曹秃子也不知道,有的说是到唐山找一个女人去了,有的说是到甘肃躲债去了。我只和李永好简单聊了一会儿,说我在蒙秦工贸公司工作,当然我以吹嘘为主,李永好像一只沙漠里长大的羊听老羊倌讲述大海的辽阔,眼热得不行,非让我打听一下蒙秦工贸公司还要人不,要的话,及时给他捎话,他也想去,我说我择机给你问问,没想到一出养鸡场,我把这茬儿给忘了了。
离开养鸡场,我回到蒙秦工贸公司,里面还是人来人往,我一个也不认识,就问了站在三楼楼梯口的一个人,回来报到的人在哪个房间,那人很客气地指了指方向,让我往里走,顶到头就是,门上挂着人力资源部那个就是。我和那人说了声谢谢,那人笑了笑,冲我点点头,连说不用谢。我找着了一个认识的人,和其他一起回来报到的都登了记,把几个月的差旅费还有其他费用票据,按要求有模有样地粘贴好,交给会计、出纳,领导签字后领钱,然后就正式放假了。办完事,出来的时候,给我指路的那个人还在楼道里,他和很多人点头,问好,简单寒暄,有的还喊出了名字,我看到有的人都哭了。我问他们中的一个人:“这谁呀?刚才我就是向他问路的。”那人竟然惊讶起来:“你真不知道他谁吗?”我摇摇头,那人狠狠地瞅了我一眼,说:“白大运白董事长啊!”我一下就抑制不住我的激动情绪了,登时热泪盈眶,这可是上万人的大公司啊,白大运白董事长,瘦瘦的,那么不起眼,穿着布鞋,和他的员工,不管是资历深的还是资历浅的,谦卑地点头,问好,还能记得哪怕是最底层员工的名字。什么叫崇拜,我咂了咂这个词,才确认这就是。
我是回老家杀县过年的,和往年不一样,这个年我不再两手空空,给我爹买了两条烟和两瓶好酒,给我妈塞了二百块钱,让她随便花。我妈问我今年怎么有钱了,我说我去大公司工作了,今后还要挣更多的钱。我妈高兴得不行,到左邻右舍串门,逢人便夸耀我到大公司上班了,邻居都羡慕得不行。我发现村里稍微成器的年轻人几乎都外出了,留在本地的游手好闲者居多,说明我外出闯荡的路子对了。
初三我返回了呼市,放假时蒙秦工贸公司就给每个员工发了通知,从初四开始,公司要给新员工培训三天,头两天,是声震全国的营销专家策划大师给我们讲,我们都认真地听,白大运白董事长坐在我们中间,也认真的听,又让我感动了两天。
第三天,是白董事长给我们培训,说是培训,其实就是念我们的新版本员工手册,白董事长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念得很慢,遇上了不认识的字,就问他身边的秘书,有时也当众问我们,显得谦虚谨慎。
员工手册实在无趣枯燥,但白董事长给我们那么认真地念,我们就没有理由不认真地听了,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怀着一颗崇拜的心听着,上千人的会场,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只有白董事长一个人的声音,仿佛耶稣在布道,玄奘在讲经,政府一把手做报告。
培训结束就没事了,可以自由活动一天。
其实也不自由,反倒更忙了,里里外外忙公司聚会,凡是本地驻外的,公司本部的,生产基地的骨干,都来了,甚至,还有当地的社会名流以及政府官员。蒙秦工贸到底是大公司,动辄千人会场,人头比海洋里的鱼头还多,熙熙攘攘穿梭着,一时好不热闹。
白董事长简单致了几句祝酒词,大家鼓完掌后便敞开了吃喝。有文艺天赋的,会自告奋勇上台露两手,老油条则一头扎进了美女堆里,像我这种压根儿就无名无姓的小辈,什么也不懂的,最好的办法是找个角落坐下,一边默默地喝酒,一边看着场子里的各种红男绿女,听着邻桌对场子中的人物指点江山。
邻桌的一个寸头指着场子里的某某说,瞧见没,这是本市最大的黑老大,手里有三条人命,他球事没有;另一个百事通说,这个秃头是政协的王副主席,花钱买的;这边有人扒,这是某某局长的公子,大花匠;那人有人扯,这是本市最有钱的某某,这是……
别人我倒没怎么注意,那个黑老大我看了半天,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怎么看也不像是砍杀过人的老大。人进进出出,总量上好像越聚越多,我这边也挤过来几个形态各异的美女,我主动和她们打了招呼,冷了半天的桌面气氛一下子热了,我是酒壮怂人胆,几杯下肚,跟她们天南海北地扯起淡来。
扯得正欢实呢,我突然发现场子里的人们都站起来,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正纳闷呢,抬眼一看,原来是二董事长阿木古郎举着杯子过来敬酒,慌得我忙不迭起立,举杯,举得急了,酒还洒了一半。
阿二董事长的酒杯在我们这一桌漂亮的地划了一个弧,算是敬过我们了,我刚准备仰脖子往肚子里栽,阿二董事长说了一句:“祝在座的美女越长越漂亮,越来越年轻。”
说完一抬酒杯,干了。我当时喝得有点晕乎了,一听这话,美女越长越漂亮,肯定跟我没关系,就一屁股坐下了,我一坐下,满桌的人都看着我,我顿觉尴尬无比,阿二董事长还没放话,我就放下了屁股,于礼节上不对,但我那天可能是喝高了,加上我这人天生犟脾气,看了一圈儿站着的人,没挪屁股,没动地方。
阿二董事长看了看我,哈哈一笑:“你们慢慢喝,慢慢喝!”说完转身走了。看着阿二董事长的背影,旁边有人善意地提醒我,你刚才太危险了。“有什么危险啊?”我反问道。那人不说了。切,反正我浑然不觉出有什么危险。
再接下来的日程,是公司安排到城东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生产基地参观,大概一千多号人,都上了公司的豪华大巴车队,十台奔驰车开路,一台三菱越野断后,如一条巨龙浩浩荡荡,遇上了红灯也不管,气势磅礴地闯过去了,交警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目瞪口呆,我那时才真正感到了什么是牛鼻哄哄。
到了基地,人太多,只好一拨一拨轮流进去参观,我们在最后面的,听白董事长现场讲解。白董事长从车间出来,大步走上一个沙土堆,用君临天下的姿势,手一指,“那边,我们将建成亚洲规模最大的单体车间……”再一指,“那边,是我们万人员工的生活区,还有那边,是我们的员工宿舍大楼……”又一指,“那边,我们将建成世界一流的研发中心……”末了,白董事长深情地说:“今后,凡在蒙秦公司工作满五年的,公司一律提供单间宿舍,满八年的,提供十万元轿车一部。”
我后来不知道怎么上的豪华大巴,反正那会儿我已热血沸腾了,像喝醉酒一样迷迷瞪瞪地憧憬着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