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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邯郸斗殴

又一个年度的出发日子来临了,依然是乌央乌央的人马在火车站轰轰烈烈的出行。火车站阔大而喧哗,太阳已经把广场上雪融化了,雪水汇成一片片尿布似的的小水印子,大小超市门前堆起了包装比较鲜艳的大礼盒,不到一百块钱一个,看上去送礼会有面子。

这回,我们几个人被分到了河北的邯郸。到了邯郸,我们租了个小旅店,等着公司的货车配送物资过来。等这几天没什么事,我们的经理孟繁荣,溜达出去烫了个爆炸头,就是头顶上一个卷一个卷的,后面拉展的那种,我好奇他这个夸张的发型,孟繁荣得意地说:“这叫奔士头。”我们挺羡慕,觉得和港台明星一样酷,也想去烫一个,听说四十块钱烫一个,就犹豫了。很快,物资配送车来了,拉来了五十万份还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报纸,我很佩服公司的排版,一样的内容都能搞出各种花样来。看着堆成山一样的报纸,我们都快愁疯了,靠我们几个人,不知猴年马月能发完。

孟繁荣出去先谈了一家药店,同意给设专柜,然后,孟繁荣到街上刻了三个橡皮章,刻了药店地址,我们用这三枚橡皮章,摁住报纸不停地盖啊盖,一直盖了三天,都没盖完。华北大区经理来电话,催问我们发了多少报纸,孟繁荣实话实说,一张也没发,正盖章呢。大区经理火冒三丈,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一顿骂,孟繁荣哑口无言,蔫儿了。他一蔫儿,电话就撂那儿不管了,掏出一根烟抽着,压根儿不管那边还在说话。我怕出事,就擅自接了起来,电话那头说:“孟繁荣你听着,我现在派人过去,你立即回公司学习。”我把电话里的内容转给了孟繁荣,孟繁荣一掐烟头,说:“我他妈知道了!”

派来的是个女的,当天夜里就到了,这就是蒙秦公司,野蛮生长,效率奇高。这女的叫黄斯琴,据说是白董事长的表妹,一脸正义凛然,连话也懒得和孟繁荣说,孟繁荣就灰溜溜地走了。我那时看他真可怜,才当了几天的片区经理啊,连崭新的奔士爆炸头也顿失神采。黄斯琴来了,并没有带来什么新东西,我们还是脚手不闲地盖章,直到把黄斯琴盖烦了,立即下令停止盖章,黄斯琴说这么盖下去,黄瓜菜都凉了,根本不能如期完成公司的要求,别盖了,明天直接拉出去发了。

第二天,我们雇了三辆三轮摩托,装了满满的三车,朝三个定好的闹市点,各自出发了。出发之前问题就出来了,我们总共只有五个人,如果按两人一车计,有一组肯定能轮到自己,轮到也无所谓,毕竟两个人,可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我一人一车,这样,我就显得身单势孤了,感到委屈,但我是明白人,不敢违抗命令。到了目的地,我搬下两捆报纸,满地一撒,其它的还在车上,司机师傅问我为什么不卸了,我告诉司机,卸个鸡毛啊,到最近的废品收购站。司机才不管你去哪儿呢,一轰油,拐了几拐,到了一个河南人开的废品收购站,卖了九十八块钱,我为了堵司机的嘴,还给他买了盒红塔山。司机一走,我就找了一个商场,斜靠着椅子睡了觉。我对商场的嘈杂天生具有免疫力,这一觉睡得足够美,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感,说明我的脸厚了不止一层。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街上人流骤然多了起来,我回到卸报纸的地方,把那两捆报纸解了,抱了一沓子,揽在腕子里,见人就发。发到七点半的时候,办事处的车过来了,找到我,车上已经拉了其他地段的,他们都说发完了,我看着他们一脸认真的劲儿,估计也是扔了一半以上,或者说卖了。他们看我剩的不多了,一起下车,和我发了一会儿,三下五除二,终于发完了。我们又一起去下一个地方,到那儿一看,还有半车,看来是老实人,一张也没扔,我们的到来,人手多了,加上司机也想早点回去,六个人一起,左一叠右一沓的,把那半车也糊弄完了。

邯郸办事处因为黄斯琴的身份和关系,队伍日渐庞大,华北大区又陆陆续续派来几个人,八个男的五个女的,招待所住不下,就租了个民房,真正的院子,人凑多了像个大家庭。黄斯琴作为领导,没有一点女人的妩媚味儿,做事风格很蛮横,惹得我们怨声载道,女的不敢出头,就靠我们八大金刚了,哥几个商量怎么对付这女夜叉。我们中间有一个高人,出了一个主意,说晚上邀黄经理出去跳舞,多喝点酒,回来路上把她轮了,轮了后,她以后就是咱自己人了。高人的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执行的事就交给岁数比较大的老朱三了。老朱三是从一个地质队出来的,去过蒙古、中亚、俄罗斯,身形彪悍,能说会道,长得不算帅,但也能说得过去,我们几个小的负责劝酒,一旦把黄经理灌醉,老朱三就可以顺势而为了。我们制定了计划,挑了一个周末的晚上,计划实施得异常顺利。那天,黄经理难得温柔了一回,她和老朱三一边搂抱着跳舞,一边贴着耳朵说话。最后,黄斯琴真醉了,当晚,老朱三就把黄斯琴给睡了。我估计是睡爽了,自此以后,黄斯琴对我们的态度有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没时间去理发,就把自己的头发揪了一根,算是过节了。然后还是老规矩,领了任务,到邯郸市中心集贸市场发报纸,七八个人守住十字路口,装备充足,互相监督,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发。这种发报纸的行径堪称野蛮,迟早会出事的,我这就给遇上了。

有个长相极不堪的男人,鼻孔上吊着两串大鼻涕,身形猥琐,罗圈儿着腿从我跟前走过时,我给他塞了一张报纸,一般情况下,人们对我们的态度还是友好的,最次无非瞅你两眼,把报纸扔了。

可这个家伙,拿了报纸后,看都没看一眼,擦了鼻涕。擦就擦吧,可恶的是,这家伙在我面前擦,一大坨子,很恶心。我觉得他不是一般的蔑视我,是蔑视我的工作,蔑视我的工作就是蔑视了我所在的公司,我没好气地说:“擦鼻涕,能走远点再擦吗?”

那家伙听我口气不善,回了一句:“废你妈什么话呢?”我气不打一处来,就教育了他几句,说报纸是让人看的,不是让他擦鼻涕的,他不看可以,我可以给别人看。那家伙应该听出我的外地口音了,伸出擦鼻涕的手,指着我的脸说:“听着,是你他妈主动给我的,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想干啥干啥,擦鼻涕算什么,我他妈还擦屁股呢,你这不就是擦屁股纸么?”看着他那根肮脏的指头,我真想飞起一脚,把他的脸踢烂,最后还是自己压抑住了自己的暴戾情绪,算球了,平时都扔了,何况在乎他浪费的那一张,就没再理他,转头接着给别人发了。那小子估计不是个善茬,见我没理他,以为我怕了,就像《水浒传》里的泼皮牛二,竟然对我不依不饶了,骂骂咧咧,还伸手抢夺我手里的报纸,我不给,他使劲儿抓,怀里的报纸一下子洒了一地。我不由得恼火起来,抬手就是一拳,捣在了那小子的面上,感觉手上沾了一丝鼻涕,然后,我又抬起一脚,照着那小子的裆部就踢了过去,噗通,那小子双膝一软,冲着我跪地下了。这时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我觉得我那时特别有成就感,这小子,妈个逼的,纯属找死,他不知道我从《武林》杂志上学了很多武打招式,打过沙袋,我更没想到的是,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稳准狠地击中目标,面部和裆部。打都打了,接下来的时间我就更没必要客气了,双脚轮替,照着那小子一顿乱踹,几分钟后,那家伙躺地下,除了喘气,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围观的人没有一个出手援助他的,只是伸了脖子,像鸭子一样看着窄小的场面。我没再理那小子,从地上捡起洒了的报纸,继续发,发了不到三分钟,倒在地上的那小子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我奇怪的是,那么多人,在那个时段,竟然没人报警,更奇怪的是,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点也没害怕,只顾站在原地,发我的报纸。

一看没殴斗了,刚才还围了一圈儿的人们都像风散了。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那个被我差点打残了的家伙,气势汹汹地领了七八个人寻过来了。领头的是个大块头,差不多一米九一,猛一看像四大天王里的魔礼红,歪着烫发头,就是孟繁荣烫过的那种奔士发型。这家伙操着一管烟熏过的嗓子问我:“刚才是你打的?”我有点害怕,本来想耐心解释说他先招惹的我,但嗓子像堵了一截干屎说不出来,反而点了点头。我看情势不对,想用什么法子拖一下时间,等对过路口的同事们看见我这边形势危急,好过来帮一下我,人多力量大嘛。结果,我回头瞄了一眼,他们一个个在认认真真地发报纸呢,好像从来都没这么认真过,谁也没发现我这边的情况。我决定扯开嗓子喊一声,我只要喊一声,对过的同事们肯定能听见,肯定能飞跑过来救我,但我又觉得那样有点丢人了,我是个要面子的人,参加过公司聚会的人,见过白董事长的人,在阿二董事长面前擅自坐下过的人,应该还是有些胆子,就决定收了堵了屎的嗓子,先看看情况再说。也许是我一个人让大块头放松了警惕,他像猫逮着了一只可怜的耗子一样,吃了我是十拿九稳的,得意地掏出根烟,旁边立马有小弟给点上,那个小弟点完烟后,还用了一个港台录像里很帅的动作,把大揭盖打火机一甩,啪,盖上了。我当时血脉贲张,趁他们几个欣赏甩打火机的空当,倏地挥出一记直拳,打在了他们老大的脸上。这一拳,是我在南郊鸡场经常打沙袋练过的,平时打沙袋打得我手都疼,这回,我的手可没疼,疼得应该是大块头的脸。看来,我这一拳他们全都猝不及防,都愣住了,正好,利用这个空档,我跳起来,右手一把抓住了大块头的烫发,往下一拉,左手从旁边的饮料摊上,胡乱抓了一个汽水瓶子,照着奔士头一顿猛砸,烫发头大块头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这场面的确连我也没想到,更甭说对方这七八个人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短短的十几秒钟,我匹马单枪就把他们老大干倒了。就在他们回过神来,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时,路口那边我们的几个同事看到了刚才这一幕,都扔下报纸,冲我跑了过来。老朱三到底见过世面,跑在最前面,到了近前,高高跳了起来,几个飞脚,连踹带踢,打倒三个,其他弟兄有的徒手,有的揽家具,一忽而上狂砸。方才还倒在地上的奔士头,突然一跃而起,从地上爬起来就跑,他这一跑,那几个小马仔也跟着跑了,我们那里面的几个人,看他们跑了,要追,被老朱三给喊住了:“你看看他们百米冲刺的速度,你追个球!”

原地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即使那帮家伙不来,也难说警察不来,我们收拾起剩下的报纸,提前下班了。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谁和黄斯琴说了我们打架的事,估计是老朱三,他年龄比我们长,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应该对领导有个交代。我忐忑不安,不知道黄经理会怎样处理我,没想到黄斯琴关心地问:“咱们的人没事吧?”我看看我擦破皮的胳膊和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黄斯琴很满意,她说咱们蒙秦公司在哪里都不能吃亏,吃了亏,就是给白董事长丢面儿,明白了么?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出了话里有话,好像还有点鼓励的意思。那一刻,我觉得黄斯琴就是我们的领导,有点像大姐大,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从呼市到大连的旅途中,火车上那个带刀的美女,我当时还纳闷呢,这回我算是真明白带刀的意义了。

可惜,当我们和黄斯琴混熟了的时候,她一个电话就被调走了,蒙秦公司总是这样,调人就像发报纸,甚至撕擦屁股纸,很随随便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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