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役打出了蒙秦公司的威风,更打出了蒙省人的名气,尤其是我,拳脚了得,下手够狠,得到了全办事处的一致崇拜,就连新来的经理郝国庆也知道了我的英雄事迹,对我格外关照。我就算是英雄了,本来想享受几天虚荣的英雄时光,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又出了一档子事。
小利军是黄斯琴走前新来的,传说,小利军来公司之前,混过社会,什么进过少管所,什么被劳教过,什么私藏过枪支,什么打残过人,就差杀死过人了,有鼻子有眼的。郝国庆是新来的经理,不太了解小利军的底细,以为他有什么黑道背景,做事的时候,难免多少让着他,这越发使得小利军在我们这些人中格外招摇。他无论说话还是办事,都要比别人强势,有时还喜欢扇这个一巴掌,踢那个一脚,尽管不重,但大家对他的做法十分厌恶。小利军对别人的厌恶态度视而不见,反而洋洋自得。有个晚上,都十点多了,大家熬了一天,都钻进被窝准备睡觉,只有小利军还坐在铺上东拉西扯他以前的英雄事迹,无外乎他打了这个,劈了那个。我们都头朝外,觉得他在讲评书,比单田芳还能白话,讲就讲吧,真真假假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小利军越讲越来劲,全然不顾我们上下眼皮打架,突然,他提出要看看我的鸡鸡大小。小利军的这个提议,既有趣又顺带侮辱人,当时惹得被窝里的大伙儿吃吃直笑,有人趁风扬沙子跟着起哄,把我羞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我真的长了一个毛毛虫样儿的小鸡鸡。我的窘况让小利军兴头很高,居然站起身来,边伸手拽我的被子边嬉皮笑脸地说:“这几天下雨,看看赵卡身上长蘑菇没?”我一时恼怒无比,睡意全无,严厉地警告他我要睡了,别再闹腾了。但小利军根本无视我的严峻脸色,反而更用力地揪扯我的被子,如此没有分寸,让我觉得他根本不是在开玩笑,简直是侮辱人,我生气了。当小利军数次没有得手,准备再次掀我被子的时候,我憋足了劲儿,一记直拳凿在了小利军的眼睛上,这是我最熟悉的拳法,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绝对得稳准狠。小利军“哎呀”一声,捂着左眼跌倒在铺上,我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还没完了,操你妈的!”
屋子里一下寂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俩,因为小利军是混过社会的人,不好惹也绝对不能惹,怕是我摊上了大事,吃不了兜着走。小利军马上反应过来了,是我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这一拳几乎打掉了他以前所有的传奇故事,他若不还击,那他以前说的自己多么厉害纯属瞎编乱造。小利军慢慢站起身,逼近我,我立即从床上蹦起,恶战在即,我是绝不会吃眼前亏的,我毕竟从《武林》杂志学过几招的,尤其是有两期连载的辽宁武警总队教练佟庆辉的散打技击,我特意挑了好几招一招制敌法学的。我和小利军站在了宿舍内对峙着,其他铺位的人都还钻在被窝里,嘴里说别打别打,却没有一个上前来拉架,就像吴用在梁山劝林冲千万别动手,结果林冲把白衣秀士王伦一刀剁了。对,手里一定要有家伙,最好有刀,我扫视了一眼宿舍,宿舍里根本没有刀,我随手抓起一把餐叉,就在小利军狂怒地向我冲过来时,我直接把叉子朝他小肚子捅过去,小利军想躲,但没躲开,“噗”一声,叉子进去了,小利军盯着我,头上的汗也淌了下来。
我这么一来,铺位上的弟兄们不敢旁观了,纷纷下地,扶着小利军连问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了,小利军痛苦地仰起脸,咬着牙说:“没事,没事。”小利军放开捂着肚子的手,没血,又解了裤带,脱了裤子看了看,还是没血,又扯下了裤头,大腿根部位有点血,小利军扯了把卫生纸,把血擦了擦。直到见了血,我才有点后悔,不,准确的说是后怕,万一真捅死了小利军,我就麻烦了,杀人偿命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还好没什么大事,他的蛋泡子上给扎了个小眼。“赵卡你要绝我的后啊!”小利军发觉真的没事了,才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我还挺奇怪,怎么就没扎到肚子,给扎蛋皮子上了,这不是要人断子绝孙嘛。这事儿因为小利军没再追究,勉强算是过去了,但因为这事,我俩一直不说话。小利军生气那是必然的,我则是愧疚,但依我的倔强个性,我绝不会道歉,我掌握着一个朴素的道理,这也是老一辈革命家的经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他妈必犯人,是他小利军先挑起事来的,扎了他的蛋皮子,断了他的子绝了他的孙,不能怪我。
日子按惯性流动,有时候心情低落是许多天没看新闻联播的缘故,我们和往常一样,没了小利军的吹牛皮,反倒不热闹了。闲着,难免出其他幺蛾子,人都没什么事,开始惦记隔壁那几个女同事,男人嘛,每天的话题都容易往下三路走,什么哪个奶子大,哪个屁股圆,说来说去,也只是过嘴瘾,我是没看见有哪个敢动真格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大家都是口头上的巨人,现实中的侏儒。有一天,我们听说又调来一个女的,几个人前拥后呼跑过去看。说实在的,看到背影的时候,我们就后悔了,单相思肯定免不了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那女的漂亮的,金色的头发,皮肤煞白,身体凸凹不平,那脸,估计长得没有一点毛病,那屁股,好看得不要用它来拉屎好不好。那美女听到身后闹腾出来的动静,慢慢地转过头来,哎呀,她的长相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一脸雀斑,像几千只苍蝇在她的脸上屙了屎,我差点吐了。我第一个撤出了现场,回我那屋了,那几个倒是不嫌弃,冒充老前辈,向苍蝇屎脸问东问西,一副无微不至关怀的样子。
月底发工资,有人提议,按人头打平伙,每人五十块,先吃饭,后跳舞。吃饭我不反对,但跳舞我保留意见,我把我的意见说了,不如全吃了,跳舞就算了,你说一个男人搂上一个女人,听着靡靡之音,在光线不明的场子里晃来晃去的,怎么说都像是耍流氓。我的意见立即遭到了一片嗤之以鼻声,说我小小年纪,满脑子封建思想,什么耍流氓,这是高雅游戏,交谊舞懂不懂啊。我还想分辩,不知道谁说了,谁不去属于脱离集体,但五十块钱照扣不误。没有办法,这以后我还想混,只好委曲求全,假装自己完全赞同先吃饭后跳舞。
在外面找了一个中档馆子,吃喝完了,我们也都晕了,拉拉扯扯地去了一个叫花都的舞厅。这舞厅里面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我们人多,进去后就等于占了主场,我们中间有会唱的,不请自到,抢了话筒上去唱开了,其他人则搂搂抱抱,跳得不亦乐乎。我既不会唱,也不会跳,看他们玩得兴高采烈,自己在边上干坐着,显得不那么合群的,不仅孤单,还有点无聊。后来我决定先行一步,不辞而别,就在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苍蝇屎脸过来邀我跳舞,我说我不会啊,她说不会我可以教你啊。我俩你推我挡了几个回合,惹得旁边的人都看着我,我有点进退为难,不跳吧,显得咱不男人了,跳吧,又怕出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搂起了苍蝇屎脸。说实话,苍蝇屎脸要不是长了一张苍蝇屎脸,我还真觉得她是个大美人呢。我和苍蝇屎脸跳,我没有音乐的感觉,老是踩不对节拍,手心里紧张,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我的脚也抬不对,怕踩到她,就瞎往外拐,像只低智商的鸭子。苍蝇屎脸大概看出了我的紧张,吃吃直笑,弄得我更窘迫了,我说:“你别笑了,你一笑,我更不会跳了。”她还是笑,我忽然发现,舞厅的黯淡的灯光真适合她这张苍蝇屎脸,完全看不出来。但我实在不会跳,勉强捱到一曲暂停,我直接把她扔场子里,自己回座位了。苍蝇屎脸看上去挺委屈,好在人多,马上有人上去拉她的手,她又翩翩起舞了,我才稍稍心安些。虽然,我不喜欢她这类型的,但也不至于多讨厌,把人家搞成那样,不是我的初衷。
没过多久,小利军看来是好利索了,又开始咋咋呼呼的,但我根本不想理他,他也知趣,不在我面前折腾他那一套传奇故事了。有一天晚上,可能是小利军喝多了,不知道在外面和谁怄了气,半夜才回到宿舍,满嘴酒气,骂骂咧咧,说要把谁谁谁哪天做了,他说就说吧,无所谓,可问题是他老冲着我说,好像是我把他怎么着了。我让他消停一下,大伙儿累了一天,还要歇息呢!小利军果真闭嘴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站起身,从桌子上握起一个啤酒瓶子,不知道是谁喝剩下的,“咣”一下,砸在自己头上,瓶子碎了。小利军盯着我,一脸凶狠地问:“行了吧?”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一下没人吱声了,包括我。毕竟前几天我扎过他的蛋皮子,人家没找我后账,我多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下了床,问他没事吧,小利军笑笑说:“没事,没球事。”我便把他扶上了床,然后劝大家赶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