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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莆田租房

邯郸我干了五个月,被公司调往福建的莆田,就是那个将性病诊所开遍全国的发源地。我独自一人,扛了三天三夜火车硬板儿到达的,途经汉口,武昌,鹰潭,福州,最后是莆田。

我早就听说武汉是九省通衢,但真的到了武汉,武汉是什么样子,走了又不记得了,只记得出了汉口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还得到武昌换车,武昌还在几十公里以外,真麻烦。那时公交车已经一辆也没有了,连晚点的都指望不上了,除了不远处停了一溜挎斗摩托车。我过去问了问价钱,有要两块的,三块的,五块的,还有要三十块五十块的,价钱的落差太大,搞得我心中没底。价钱悬殊也就罢了,关键是旁边紧挨的一片小树林,看上去黑咕隆咚的,瘆人,我当即有一种进去了就会被宰了的感觉,果断决定打个车,打的公司虽不报销,但安全第一的法则我还是懂。上了出租车,我问司机师傅:“为什么摩托车差价那么大?”司机没看我,而是盯着路反问了我一句:“一块是多少?”这么简单的问题,肯定深有玄机,和我想的答案不一样,我也没敢回答,见我没回答,他说:“一块就是十块,这是武汉人宰外地人的一个叫法,当地人都知道,路边的小摊贩也都是这样。”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估计出租车司机也恨透了那些摩的司机,抢了他们不少生意,这样,我就觉得武汉也有好人。到了武昌,计价器显示26.00,我给了司机五十块,他找了我二十四块钱,我下车,拎了包,找了个相对便宜的小旅店安顿下来。因为是小旅店,我刚躺下的时候还满腹警惕,但架不住倦意袭击,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先去武昌车站买了到南昌的车票,一看票面信息,车是下午开,早呢。我肚子有点饿了,看见旁边有个快餐店,进去转了转,五块钱一份盒饭,做的味道还不错,买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喊服务员结账,喊了三四次,没人出来理我,我一生气,扭头出了门,算是在武昌白吃了一顿,心里比较爽。我甚至还琢磨着到哪儿白玩儿一趟呢,只是旅店开房时间不等人,就回去结了账,取了行李,到车站坐等发车。大武汉的风景算是没空欣赏了,我只作了一回匆匆过客。到南昌时已是第二天,赶上了大雨,南昌售票处连里到外都是没膝深的雨水,排队的人也不挤,都是一个手提着鞋,一个手拿着行李,还有顶头上的,好像是逃荒的难民,都急着离开南昌。转天又到了鹰潭,接着是福州,又从福州转汽车,晃晃荡荡到了最后的目的地:莆田。

莆田是个小城,起先我是从一个叫《南北少林》的电影里知道的,这里有个南少林寺,名气很大,却没有想像中的那种繁华或是庄严,甚至,还有点破败。这里接站的的车分两种,一种是走私进来的大皇冠汽车,一种是自行车旁边加个改装轮子的偏三轮。我寻了个公共电话处,打给了公司,问清楚详细地址,打了个偏三轮,一路七扭八歪,晃晃悠悠地往招待所而去;偏三轮坐在上面,随时有人车分离的感觉,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到了莆田办事处,已经有两个同事从其他地方先来了,一个从烟台调过来的,叫刘伟,一个从邢台调过来的,叫姜国栋,都和我差不多,风雨兼程地扛硬板儿加三轮摩的,走了几天几夜。刘伟和姜国栋都是一个村的,我和他俩都是第一次见面,都是年轻人,握个手,互相递了烟,就算认识了。莆田的经理郭恒给我们分了工,他去谈药店,我们三个去找房子。

我是北方人,常年受风沙和严寒洗礼,一点也没想到七月的莆田给我来了个下马威,温度足有40°,水泥路几乎可以摊煎饼了,反射出来的热量让空气中的温度只升不降。我开始还大摇大摆,没走几步,身上就湿透了,像生馒头进了蒸笼,加之语言不通,让我们三个无功而返。晚上,本来又热又累,想歇一会儿,结果,蚊子像抢劫犯似的,我心说福建人长得不怎么高大,蚊子倒是好身体,格外大,还凶狠无比,叮得我们三个人招架不住,最后只好轮流抽烟熏蚊子。一支接一支抽,我们最后都抽恶心了,但还是没多大作用,估计是抽醉了,加上困得厉害,也不管蚊子了,反正它吃不了人,就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房子找了三天没找着合适的,华南大区经理在电话里一顿臭骂,骂就骂吧,我们经理说,反正隔了几千里,他总不能过来打人吧,早习惯了。又过了三天,总算误打误撞问到一个,是个私人临街小楼,一楼房东开了个服装店,二楼是她本人住,我们租了三楼。两室的房间,中间是楼梯,一面一间房子,推门进去,里面脏乎乎的,到处都是以前的租房客遗留下来的废物和灰尘。条件算是凑合,我们出去买了三张床,说是床,其实和电视里看的抬伤员的担架差不多,四根粗竹竿套着几个细竹竿,上面有个竹席子,没床腿。我们又去外面工地上偷了些空心砖回来,四个角往起一架,床算是支好了。想到此地蚊子吃人,又专门买了三个蚊帐回来,每天晚上喂蚊子,我们可没有这个爱心。以前一直在北方混日子,从没用过蚊帐,买时候也没仔细看,等回家架蚊帐的时候,才知道不好弄,只好出去又买了细竹竿,细铁丝,用竹竿捆好了架子,再把蚊帐套上,总算完成了到南方的最重要一件事。床算是支弄好了,每天出去吃饭又成了新问题,这里的人喜欢吃菜,不喜欢吃肉,而且所有的菜全部清炒,原汁原味,我们三个北方男人,连吃几天就受不了了,一商量,又出去置办了炊具,还买回个蜂窝煤炉子来。我们以前没用过蜂窝煤炉子,第一次点了一沓子报纸,也没把炉子点着,反复试,也不行,最后,还是经理灵机一动,去下面理发店换了一块着了的煤上来,才引燃了另一块,勉强吃了一顿有肉有油水的饭。

第二天就出去发报纸,太阳毒辣辣的,把我们烤得晕头转向。晚上回来做饭,发现炉子灭了,还是点不着,只好再次下去换煤,搞得理发店的小姑娘以为我们是故意的,老拿眼睛的余光瞅我们,很不友好,以为我们想去联系她们搞对象。我们厚着脸皮,轮流到理发店,反复了好几天,终于在理发店小姑娘烦不胜烦的指点中,摸索出了这个破玩意怎么用的,怎么保持火力持续的门道。这下全都正常了,我们三个人开始轮流去药店坚守柜台,做咨询,发报纸。开始的时候,生意清淡,我们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和药店老板上大学回来的儿子东南西北的瞎扯,因为就他的普通话好点,别人几乎交流不了。

我们设专柜的药店有三个女售货员,对我的兴趣比对另外两个浓,可能是我长得英武吧,她们总是问那些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回答了不止一千遍的问题,北方有多冷啊,草原有多大啊,是不是上班骑马啊,蒙古包是不是圆的啊,羊肉是不是很便宜啊,这等弱智问题,我除了顺口胡说八道,就没有什么法子了,搞得他们以为我们蒙省人都是天天生活在马背上,我真是服了她们地理知识的贫乏。药店里的空气污浊,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其实就是我们北方老家的那种大圆桌。药店老板每天在摇椅上躺着,晃来晃去,渴了就喝点茶,福建茶好,茶具就在桌上,一倒水洒得哪都是。我发现,他们喝茶是先倒一遍,不喝,全倒了,第二遍才开始喝,茶杯跟我们以前喝酒的酒盅子差不多大。我看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都着急得不行,心里嘀咕,这么喝能解渴吗?

我有一回喝老板的茶是因为我兜里没钱了,口渴得厉害,饮料暂时买不起了,就想起他桌子上的茶。问了下老板,“我可以喝吗?”老板同意了,我也学着他那样倒了一遍水,从第二遍开始端起来喝,温吞吞的,我一股劲儿喝了十几盅子。老板认真地注视着我,仿佛看外星人似的,直到我喝完用手背抹抹嘴,他才哈哈哈大笑起来,弄得我以为哪里出了差错。“不是毒药吧?”我问老板,“你笑什么啊?”老板反问:“你们北方人就这么喝茶的?”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啊,不这样喝,那还怎么喝?”老板笑而不语,没再说什么,看出来一脸不屑的样子。我后来专门问了老板的儿子,才知道,我那样喝俗话叫“驴饮”,人家是慢慢品,我那是糟践好东西呢。哦,我这才想起来,在家饮牛的时候就是这么咕咚咕咚地喝。到现在,我每天在QQ上被福建卖茶叶的小妹加好友,头像一闪,问我喝什么茶,我直接说砖茶,或者奶茶;卖茶小妹问我尝试下铁观音不,对不起,我回复道,我们这地方只敬观音,从不喝观音,哪怕你是铁的。

喝茶咱是外行,这都认了,但喝酒白的啤的色的咱从来没惧过谁,尤其是福建人。有回看见女房东自己坐在门口喝啤酒,那瓶子太小,不是640ml的,就现在酒吧里流行的那种330ml大小的瓶子,我起先不屑一顾,但看着女房东有点姿色,就走过去故意说了句:“你这海量啊,一个人把一瓶。”女房东看来没听出我话里有话,反而骄傲地把瓶子举起来给我看,幽幽地说:“我,酒鬼。”我笑了,心说:“你还酒鬼,这点酒我不用嘴,眼窝都灌不满。”既然她那瓶酒勾起了我们三个的馋虫,这他妈远天远地地跑到这么个蛮夷之地,还没好好放松过一次呢,不如搅合在一起喝算了。我的提议立即得到了所有在场人的赞同,我自告奋勇买了六瓶啤酒,640ml的,还买了花生米什么的,上楼摆开了喝。啤酒瓶盖是用牙咬掉的,直接对瓶吹,十分钟就没了,我下去又买了六个,还是640ml的,女房东瞪大了眼睛看我,十分钟又没了,没过一会儿,我又提了六个回来。女房东忍不住了,问我还喝呀,我正了正身形,稳住发飘的脚步,故作轻松的说了句:“这才哪到哪啊,早着呢!”第四次我下不来了,但那哥俩没喝够,又下去买了四个,女房东依然在门口看着我们喝。我忘了那晚我们几点关的灯,女房东几点睡的觉,屋子里没拉窗帘,这遮不住的黑沉沉的夜色,我们到底能喝进去多少,只有女房东给记了数。

二楼平时没什么人,门总是锁着,锁头都生了锈,我们平时上上下下的并没在意。有天晚上我出去办事,看见二楼很凌乱地站个人,吓了我一大跳,仔细端量了一番才看清楚,原来是女房东,看那样,刚洗完澡,披头散发,跟聊斋里饥饿很久的女鬼差不多,猛一看会吓煞人的。我走近了跟她打招呼,鼻子里立马钻进一阵她身上的香味,估计是打了香波浴液的,我突然有点心猿意马,有一种想上她的感觉。但这念头瞬间就灭了,我觉得我的自制力还是可以的,我一个二十出点头的年轻人,和一个四十出点头的少妇干那事,传出去不好听,便罢了满脑子胡思乱想,匆忙上了三楼。我把看到的情况和刘伟、姜国栋一说,他俩都怪我怎么没把房东叫上来,刘伟说一起喝点,准保放倒,干不爽她才怪了。我说我没那个兴趣,你俩爱谁去谁去。他俩互相鼓动了半天,结果也就是过嘴瘾,没人敢去,就这么放过了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丽少妇。我后来长了岁数,见多识广,回想起那一幕,后悔没有及时下手。

我正愁活不出去福建的鬼天气呢,公司来电话了,要来个女的,我们三个人这个兴奋啊,终于可以改变一下这单调乏味的没有女人的日子了。没几天,我们渴盼的女人给盼来了,为什么说是女人呢,用东北话说就是长得太磕碜了,胖就不说了,满脸雀斑,头发枯黄,戴一大黑框眼镜,两颗大虎牙,拎着一个衣橱般大的箱子,余下的我就不说了,我没那么好的记忆力。

我们三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共同战斗了一个星期,我接到电话,被派往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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