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贴着高高的烟囱飘,灰灰的砖房里,铁窗只能透进点点光,数十架的机器在沟道里高速运转,轰隆轰隆响,而外头马路却无法听见。这儿每两人守着一间狭小的房,通道入口有专门的两人负责站岗。
站岗人A说:“最近公司的生意有些都被林家夺去了,都不见上头有何动静,莫非就这样忍下这口恶气了,要是以往就直接找上门。”
站岗人B接话:“你也晓得最近那些犬追得紧,外头这几天呢也都在办丧事,如果去了,那就是破坏规矩咯。”
A继续,气愤道:“那咱就合该受这窝囊气?”
那踩着沙砾的脚步声愈发往他们那来,这两人瞬间警惕。
迟深叼着烟,双手插进口袋,似笑非笑地走向A与B,掏出一人一根,问:“近来订单做得怎样?”
A点燃烟,笑呵呵:“快做好了,大概后天就能交货。”
迟深掸着烟灰点头,继续:“今日南边又有人订货,给,这是账单。”话落他蹙着眉往里走,气味臭得熏天。
正忙活的人见着他,都喊道:“迟哥。”
迟深步伐很快地转着,最终到了满是实验设备的房间门口。
“阿木,进展如何?”
他戴上面罩,掠过众多仪器,来到了抬光学显微镜旁边。
同样戴着面罩的阿木,调整物镜倍数:“已经顺利进入合成阶段,只要融合成功,新的货物就能出货了。”
迟深掩好眸里的寒芒:“嗯,刚好沉哥说了想发这批货运到南边。”
他原路返回住所,就直奔三楼,推开条缝隙往里瞧,秦月已经离开了,他闻了闻,这混臭味可不得让她闻见。他收拾妥帖后就直接开车去了沉哥那儿。
秦家二楼客厅里,陈姨叫来保姆端出滇北特有的酸辣米线,热情招呼:“月月,尝尝。”
秦月站于窗边回眸,厨房里的秦沉正洗锅,光照落他华发,影在他身后。她曾见过这样的背影,在乡间长长的泥路上,在小学校门口,也在那被月光照亮的台阶上。爱很沉重,恨也很沉重,却又无解。她鼻酸,情潮涌动,仰头把泪意收回,回陈姨道:“好。”
米线还是热腾腾的,秦月把风扇对着,尝了小口,忽地顿住了,秦沉瞧见她神色黯淡,小心地开口:“可是味儿不好吃?”
她低垂着眉眼,摇摇头,克制起伏的心绪:“挺好吃的。”她慢慢地卷起米线,感受着埋在记忆深处依旧清晰的滋味,一切仿若不能碰不能沾的毒,却又时时刻刻悄无声息地被唤醒。
那一声“爸”低到只有她能听清,带着深切眷恋,如风般微轻。
陈姨见秦沉出门,细长的眼眸盯着他:“与他们少喝点,等会晚上给月月做一桌拿手菜。”
秦沉接过阿森递来的文件,瞧了眼秦月,应得很干脆:“行。”
口头承诺一出,陈姨眉开眼笑:“果然还是疼女儿,月月我与你讲你以后得常回,你瞧瞧你在这跟你爸说话都好使了。”
秦月淡淡地应着:“嗯。”继续喝着粘稠浓郁的汤汁。
秦沉往楼下走拨了通电哈就坐上桑塔纳前往坎泽隅,路上恰与迟深相遇。
迟深手搭在车窗掸烟灰,面容含笑,心头沉思:“沉哥,进展一切顺利,你这是要出去?”
秦沉微笑:“嗯,等会记得陪月月去市里。”
迟深点了点头:“好哩,再见沉哥。”眯眼瞧着桑塔纳不见了身影,继续叼着烟发了条讯息出去,启动车辆往前,却遇见只碰瓷的猫,尽情撸了几把,带着它一块去了秦家。
此刻下了半夜的细雨褪去,艳阳高照,满地金黄。
“陈姨,你瞧这猫真肥。”迟深走到二楼客厅门口。
陈姨定睛看着,还真是自家的猫,因它的脏兮兮略有嫌弃:“阿真,你把它拎去去去味。”视线转向迟深,“怎得,你还要抱着它多久?”
迟深叹气,立即把猫交给阿真,慢悠悠开口,“姐,沉哥又去谈生意了?”
“嗯。”陈姨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
“阿月,你下午准备何时出发?”迟深星目里簇着寸寸月光,亮得秦月脸红心跳。
“两点吧。”秦月偏开头去,握扇散去脸上热意。
陈姨走出,瞪了眼迟深坐在秦月对面:“这才认识几天,就‘阿月阿月’的唤着,你也真是不认生。”
“我们这算是相见恨晚。”他顺势搬来凳子坐到秦月身旁,笑道:“既然我叫沉哥是大哥,那阿月就算我侄女,我叫声阿月不过分吧,你说是不,阿月。”
他眼锋往右横,撞见秦月的脸,在透进的暖阳下肌肤如玉,人也好看如画,总让人想就这般静静望着。不过一瞬,他就把目光撤回。
“不是。”秦月悠悠开口,瞥见迟深略显郁闷,欢笑,“你与齐风同辈吧?齐风跟陈姨算表亲,若按照辈分,齐风得叫我姑姑,你也同理。”
陈姨乐呵呵:“对头,瞧我这记性,阿迟愣着作甚叫人啊。”
迟深咳了几嗓子,刚做完心理建设准备开口,就听秦月道:“可别叫,我不习惯。”
迟深眉眼笑开:“阿月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姨又瞪向他,撸了把白兔猫阿旺,起身:“我得去趟老太那里,月月这儿就交给你了。”
迟深爽快应道:“行。”
这奶凶奶凶的阿旺懒洋地蜷缩在秦月裤腿边,慢悠悠地舔着爪子。
太阳已日到中天,就连吹起的细风都带着灼热。
陈姨走后,秦月被那双湛亮似海的眼眸瞧着,脸上热意不减反增,匆匆撂下扇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迟深瞧着她的背影闷笑,有些期待着往后有她的生活了。
约莫到了下午一点,她从阳光里睁开眼眸,就望见阿旺在白色袋子里叼出张纸条落到地板。
纸条上方写着串电话号码,字迹娟秀,像女生落的笔,而右下角则用彩笔画了颗笨拙的红心。
她心里蓦地生出气闷,把纸条捏成一团,欲扔却又犹豫,顿了会放回原处,压住涌起的烦躁整理出席论坛的资料。
迟深敲门问:“阿月,我刚才望见阿旺往这来了,你有见着它吗?”
她虽不想理他,也还是认真望了圈:“没有。”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总觉着有些生气,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叹了口气。
她顿了良久道:“我与你去找找。”径直掠过他咚咚下楼。
迟深瞥见那被揉皱的纸条,恍然大悟,继而跑下楼。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晃晃就跟上了秦月,带着她沿着生出锈漆的铁轨向西走。
“估计这猫又跑去老电影院去了,这猫跟陈姨一样,都爱听些戏曲唱调。”
老式铁轨铺满了石砾,秦月直往前,未有留意脚底就踩中一颗圆且长着青苔的石子,眼看马上摔倒,但迟深眼明手快,侧身就稳住了她手臂,而后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任由她扑向自己胸前。
一刹那,好像她的耳钉剐蹭到他短袖领口,令他胸口有些发痒。
“脚没又崴着吧?”
低沉清冽的嗓音从她头顶传出,震得风都有了醉态。
“没有,还有多远?”她轻推开他,缕起眯眼的碎发别在耳后,忽而眼前视线被遮住,是迟深往她头顶戴上了鸭舌帽,他还顺带揉了几下,潇洒往前。
她拉高些帽檐,瞧着他高大似远山般的背影,终是开口道:“你既有了喜欢之人,就不该……”
迟深回头,眼眸里带着她望不懂的情绪,一步步走向她,弯腰定定凝视着,“阿月,不该什么?”
秦月手心是汗,不敢瞧那炽热到令人心慌的目光,低头:“我……”
他掏出手机拨打那纸条上的号码,按下免提键。
电话嘟嘟两声就有人接起,一个娇滴滴的女音道:“你好。”
迟深踢踏着石子,回道:“不记得这号码了。”
听筒处传来一阵欢喜,年轻姑娘笑嘻嘻,嗓音发,“哥,你都好久未给我打电话了,我哪能记得住?”
迟深嗤笑一下,把电话凑近秦月,笑道:“那你就不能胆大些,塞在那袋子里多怂啊。”
那边道:“人家也会害羞嘛,怎么样哥,你给妹妹挑的鞋,她还喜欢不?”
迟深胸腔都在发颤,嘴角勾笑,笑得人心跳如鼓双颊染粉。
“不如你问她?”
秦月不吭声,白玉般的耳垂带上羞涩地低头往前。
迟深悠悠跟上,“行了,以后别乱塞纸条,碰上有家室的,可得乌烟瘴气的。”
“那哥你有了吗?”
迟深低冽的嗓音随风划过秦月耳际:“有了。”语毕,直接干脆挂断电话,含笑偏头瞧着秦月:“还生气不?”
她滞住,心里的气散去:“你都知道了。”
迟深坦坦荡荡承认:“是,因为不想你误会。”
“迟深——”
“嗯。”
“这意思是你想与我交往?”秦月心潮澎湃,眼眸亮晶晶。她的声音轻如微风,仿若一片羽毛划过耳际。
“嗯,走吧阿月,还得寻那猫呢。”他牵起她的手踏着阳光,两人的身影交叠。
公路与铁轨并行,横过马路再往前走段距离就到了老电影院。
迟深在墙外喊道:“阿旺——阿旺——”
周围很安静,没有丁点声响。
“这小家伙野哪去了?”正嘟囔,一低头就望见阿旺咬着张碟片歪着小脑袋看向他们俩,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我说得没错吧,阿月。”迟深把阿旺塞进她怀里,阿旺性情温顺,闻着舒服的气味,也不挣扎。
“嗯。”她惬意地撸着猫,抬头望向迟深,双眼如明镜,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面容,“阿迟,等会儿穿得正式些。”
“好,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