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掠过房梁飞向树梢,几声救命划破平静的凌晨五点。
秦月略微烦躁,遂放好书籍,生平头次尝香烟,肺里就被呛得不行,她捂着心口咳嗽,眉微皱地拨开窗帘静默眺望雨夜的滇北,沉暗冷清,无声敲打在她心头,烟蒂也在她指尖慢慢燃尽。
花圈旁的迟深蹲着,手掸着烟灰,与阿甘商量完公司里的事,拨着表起身往微微亮着的二楼走去。
叩叩叩。
门内的秦月脸露笑意,光听这清脆有节奏的敲门声,她就知道是迟深。她缓缓开口:“门没有锁,可以进来。”
迟深这才推门而进,她穿着紧身黑衬衫,青丝用白丝带高高束起,背对着他的身影好似沙漠里孤行的旅人,落寞萧瑟。他心口绞痛了下,霎时又是不羁的模样,快步上前抽出快燃尽的烟头,她指腹被烫了个圆圆的圈,有些责备道:“秦小姐,这是吸烟吸上头了。”
她从滞住中回神,回道:“才没有,是这烟太呛了。”
他拿过酒精为她处理伤口,方才望见她如琉璃的双眸盛满了迷惘,红彤彤的,惹人怜惜,语气温润如微风:“是,烟少抽些,对身体不好。”
她强调道:“这是我第一次吸烟,第一次。”
迟深眼眸含笑,轻声应着:“嗯,我知道了。”
她蓦地闯进了他的怀里,像只受伤的小鹿,闷闷地说:“迟哥,你知道吗,小时候,他其实是个不错的哥哥,会给我上树捉鸟蛋,会在我受欺负时挺身而出,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历史读物……要是不闻不听,也许他永远都是记忆里的那人。”
迟深犹豫了下,温暖的手掌终是攀上她的脊背,轻柔地安抚着。
我们或许都希望记忆里的人,都是如初的,因为那温暖而美好,可时间的路,终将拼凑不出曾经的模样。
“秦小姐,没有谁会是最初的模样,但至少那时他在你记忆里是美好的。”
她一路压抑的情绪最终还是在这温暖如清风的怀抱里肆意流去。
“秦……”
门口的齐风被迟深一个眼神止住剩余的话,他心里嘿笑,把那发白的孝帕轻轻放在了沙发,冷色与暖色相印,如同冰与火两重天。
“迟哥,谢谢你。”秦月嗓音因着略微沙哑,反而多了些柔和,望像皱皱巴巴的衬衫,有些不好意思,从箱子里拿出件新白衬衫:“要不,迟哥你还是去换换吧。”
迟深挑眉,玩世不恭地笑着,秦月白玉般的耳朵霎时红润润。
“去哪换。”
“我背过身去。”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秦月狠掐了下掌心,眼眸紧闭。
白灯下,迟深挺阔的脊背新旧伤疤交错,缠着几圈绷带,隐有血沁出。
迟深低低笑着,笑得她都想落荒而逃了,她深吸口气,尽量忽略掉他的笑声,随意寻了个地方望着:“这下了半夜的雨,路怕是易打滑,我箱子里几乎全是高跟鞋。”
迟深怕她真的恼了,敛笑去到门口拎起刚被遗忘的袋子,“差点忘了……陈姨一早就料到了,刚刚还让我把这鞋拿给秦小姐呢。”
她抬眸一瞥,迟深穿着那件白衬衫搭配九分长裤,有着未染俗世的少年感,她匆匆移开视线,试起新鞋,黑色的平底鞋大小软度正适合,穿于她身上,倒更显干练冷清。
她手臂搭着孝帕不疾不徐地下楼,迟深跟在她身后。
楼下灵堂正开始收拾,敲锣打鼓震天响。
“月月下来啦。”陈姨还是一副对谁都热情的模样,见她来,把放在手上的孝服套在她身上,原来那孝帕就在她手臂上,肯定是某个兔崽子拿的,她也不气,只是问道:“月月会戴孝帕吧?”
秦月微淡地说:“会的。”
老太拄着拐杖,背佝偻,腿脚还算利索地往灵堂走来,秦月瞧着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姨还是有些担忧,这祖孙俩互相都不待见,小声与秦月说:“待会老太,不管说了什么,还请月月忍耐些。”
葬礼上吵嚷可是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秦月点头,麻利地披上孝帕,一连吃了三个馒头给自己垫肚子。
老太重男轻女,向来都不怎么待见秦月,那会要秦月回来,还推三阻四的,望见她心中冷心又冷肺的孙女,浑浊的细眼都要喷出火来,怒不可遏。
“叫你回来,现在还摆脸,这摆给谁看呢,摆给老婆子我看吗?”
那颤抖的手咚着拐杖,仿似要把地面咚出个洞来。
秦月也不答语,任由老太奚落,面容如湖般没有波澜,走到棺木旁取出剩余的香丢进火焰熊熊的火盆里。老太咬牙切齿,伸进火盆里捡起燃了丁点的一把香直往秦月身上丢去。
秦月侧身就躲了过去,望见迟深脚边也有,双眸里的温度比霜还冷上三分,老太被看得有些哆嗦,发颤的“你”字还未出,外头就传来了儿子秦沉的怒语。
“妈你这是在作甚!”
秦沉几步就到了老太跟前,眸子里戾气翻涌,“妈,你要是不想参加葬礼就回去拜你的佛。”
老太身躯惊颤,对着秦月冷哼。
“阿迟,你没事吧?”秦月愧疚不已。
迟深却道:“秦小姐,沉哥在叫你呢?”
今儿邻里乡里的人来了不少,听见刚才那动静皆与旁边人嘀嘀咕咕的,见秦沉与秦月走来,刹那间都噤了声。
秦沉吸着烟拉着秦月一一认人,到了最后就只剩花圈边上的两个陌生的表兄,秦沉道了句“月月,一个你表兄,一个你表弟”,就往灵堂走去。
其中一个麻脸的自以为帅气地吐着烟圈,方脸的则等会负责捧哏。
“听伯父提起你在漠北考古,赚了几分钱?”
秦月本不与之打交道,听到考古二字,就站定在了那,眉眼清冷,答道:“跟你们比,自是差了些。”
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方脸讥笑;“我听说做这行并不赚钱得很,全靠情怀支撑,姐,你怕不知道吧,我哥在大理做钢材生意,名下已经有好几套房好几套车了。”
麻脸洋洋得意,却偏要假谦虚夹带嘲讽:“无非就是混饭吃罢了,哪比得上月妹妹,有文化底蕴,有气质,还有那一腔抱负。”
这两人仍不停且乐此不疲吹嘘自己的厉害,秦月心里升起烦意,转身就走,岂料那方脸故意伸了一脚,她掠过了这只,却没掠过脚底的打滑。
真是倒霉,一回,好像天天都被麻烦黏住。
万幸有人扶住她肩膀,让她挺直了脊背,头顶响起了迟深低沉无奈的嗓音,震得夜色都明亮了几分。
“秦小姐,下次可得注意些了。”
她一抬眸,又是那双湛亮若皎月的眼眸,每时每刻都带着一点痞劲,“阿迟,谢谢”。
迟深隐约想起脚底踩着什么,慢慢挪开,似笑非笑地瞧着方脸,方脸惨痛的脸霎时愤恨交织。
麻脸低头就瞧见弟弟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火焰滕地就涌起,冲着迟深低吼:“你他的谁啊,少来多管闲事,看我不揍死你。”
秦月心里的火气还无处撒呢,上前抬手就是狠狠一耳刮子,丝毫不惧麻脸眼里狰狞的威胁:“你敢揍他,就是在打我爸的脸面。”
秦沉可是缅北到宾川的土霸王,一句话就能叫人生令人死。
迟深手夹着烟,笑得十足地欠扁:“我是沉哥派来保护秦小姐的,怎么你也想去水牢试试?”他多半是个西北人,口音里天生就带着一股剽悍劲,唬得人心里不自觉发慌。
麻脸一听那水牢,惊恐不已,也不敢再惹出麻烦,暗恨地瞥了眼多事的弟弟,狠狠给了这蠢货两拳:“月妹妹,刚刚抱歉,是这小子不懂事,你没事吧?”
秦月盯着那肿如猪头的脸,淡漠地瞥了下麻脸:“阿迟,我们走。”
方脸怨恨极了,使劲眯眼瞪着秦月的背影,麻脸狠踹了方脸一脚:“还不赶紧去拿花炮,等会就要走了。”
这二人如鼠般避开秦沉,灰溜溜地跑向灵堂侧面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