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晋商镖师
易罡 |
|
本书由咪咕阅读（保底）（得间）授权掌阅科技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 · 侵权必究 |
一
1974年春秦始皇兵马俑横空出世，震动不小。陕西、山西一带民间掀起了不大不小的古玩热。什么古书、古瓷、古陶、古琴，民间古物爱好者们，农闲之时，走街串巷，淘宝寻珍。妈妈也在大贾村家里收拾收拾，把老屋角落几个裹着厚厚尘埃的瓷瓶和瓷碗给卖了。换回几个钱，打算给我和妹妹去城里买上几尺的确良布，做几套过年的新衣服，我们开心期待着。
农历甲寅虎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是我十二岁的生日，在祁县一带12岁意味着开窍，因此有开锁日仪式，特别令人神往。记得那年重阳节是10月23日，星期三，我正读小学，需要请假。那时，妈妈正好在村里任代课教师，做我的班主任，倒也便当。头一天下午，外婆派二六舅专程走来，接我到塔寺村。
下午上完课，我提前出发，兴高采烈地和二六舅一起回两公里外的外婆家——塔寺村董宅。虽已深秋，可是一点也不冷，蜿蜒的乡间小路上，夕阳西下，一大一小，一拐一跑长长的人影，晃晃悠悠如移动着的画儿，影子越来越长，望去好有趣。日头快要落山时，已快进村，我远远看见村南河堰旁的枣林，小伙伴们经常爬上去，偷偷摘脆枣，吃的可开心了。生产队的枣林，虽说专人看管，其实机会还是有的。在近百株大枣林偷枣吃，和在大贾村院里四棵枣树上摘着吃，同样是枣，数量也不少，但吃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在院里，自由自在地摘，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然在枣园，小伙伴们要会看时机，要谋划，要趁看枣的那个舅舅或打盹、或走远时行动。几个比较顽皮的小朋友，包括熟悉地形的那个舅舅的小侄儿，由他带路，我们一旦逮着机会，口哨一响，各人机敏如猴，寻机爬上枣树，迅速摘，随时吃几颗，等口袋和扎紧的背心装的满实满载时，不约而同敏捷下树，溜出枣园，慢慢走远 。那种快意，那种所获感，尤其等小朋友围坐下来，掏出胜利果实，比谁摘的多、摘的大时，最多最大的人，总是显得十分威武，心里自然得意洋洋，特别舒服，有意吃的噼噼啪啪甜美无比。
记得有一次，我们正摘枣，突然听见蹲在隐蔽处的那个舅舅大吼一声，正聚精会神摘枣的我，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一脚踩空，从丈把高的树上跌了下来。幸亏地软，没有伤着，我即刻爬起来，像射出来的箭一样跑出林子，人脱身了，可身上的枣却一个也没了。看见那几个跑的快的同伴，正吃着脆枣显摆着，真是羡慕嫉妒啊！于时，我暗下决心，决定跟着大舅习武，学习武术基本功。
同时，自己也在大贾村院子里练习爬树。院里大大小小20多棵七八米高的臭椿树，每一棵树我都反复练，直到爬上爬下如走平地。放学后，经常上树玩耍，四处远眺，洋洋得意……
二
到了董宅，外婆说，几个月没有见，娃儿又长高了，顺手拍着我的肩膀说，比一比，长到外婆哪里了。一比，二六舅说，都差不多高了，真快！我兴冲冲地比划几下跟大舅学过的招数。外婆说，要是你外公在，一定会好好教你几手绝招的。
说到外公，外婆眼睛里充满着泪水，我仿佛能感觉到埋在她心底那深沉久远而弥念弥新的思念。是的，每当过节，每当家里有大些的事，她都会双眉低垂，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来。我想只有历经坎坷历经沧桑历经磨难的人，才会如此。
外婆指着炕头茶几上的一个红包轻轻地说，那是一把铜锁，明天早晨起来，给你开。我走近仔仔细细看了那个红包包，绣花的红布，像红肚兜兜，非常精美。灯光下，红的格外夺目。
晚上，我依偎着外婆，躺在炕上，等着像小时候一样，听她讲外公走西口的故事。在外婆的眼里，比她大三十岁的外公，是一个温和宽厚刚毅的人，虽精通武学，但从不显摆；虽文采很高，但从不显露；虽精于算盘，但从不外显。对外婆非常谦让，非常照顾。
外婆常说，有外公在，家里就特别平静，特别温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镖师，曾率领几千头骆驼穿过大漠的晋商掌柜发过脾气，甚至高声说一句话，他对家人总是循循善诱，对几个入室学武弟子，也是孜孜不倦地教，手把手地传。
我深深地感到，在外婆的心里，她的丈夫，她的有儿哥，不仅是她生命所依，精神所托，而且是她心目中最了不起的人，是护家护院护身护心的大镖师。
三
外婆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听人说，你外公出生时，家境贫寒，自幼非常懂事，遇事非常有主见，特别好学。那时，村里只要有外面回来的伙计、掌柜，外公总是喜欢听他们讲外面的故事，特别是走西口回来的人，过年期间，或农闲时，大人们喜欢聊，外面世界的变化，什么八国联军进北京，什么慈禧太后逃西安，什么乔家财东请光绪帝……，都听外公讲过。
他十五岁到西六支一个姓柳的掌柜那里当伙计学徒，二十岁时走西口，一走就是五年，回来休息半年，再走五年，一共走了五次。我常想，一个小院子，一个小村子，一个小县城的晋商，需要什么样的毅力，需要什么样的胆识，需要什么样勇气才能如此，好生佩服。
自从我懂事起，就特别喜欢听故事，外婆、二六舅他们，只要有空，总会给我讲述外公和他们的故事。外婆的记忆力真好，可以一款款、一出出给我不厌其烦地讲啊讲，随着我慢慢长大，听的越来越多了，问的也越来越多了。
对于故事，我就喜欢追问，后来，后来呢！再后来呢？有时，外婆会说，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其他不知道了。然后她嘿嘿一笑，说睡觉吧！灯虽关了，我也假装出轻轻呼呼声，好像是睡着了，其实，我还沉浸在那美妙动听的故事中，好像在和故事里的人物说话交流。甜滋滋得在故事的氛围中进入梦乡。
四
昌源河畔，有大片大片绵延的树林，现在已经是国家5A级湿地公园了。河里蓄满了水，风光旖旎。塔寺村就坐落在碧水绿树中，现在村里人多在做苗木生意，倒也过得自在，生活也算殷实。这里现在仍保留着孩子12岁开锁的风俗。
记得我12岁开锁那天，外婆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给我说，外公让她告诉我几句密语，“外公讲：‘心大不如势大，势大不如力大，力大不如财大，财大不如道大，道大不如德大，德大不如天大’。”我不解其意。外婆让我长大成人后慢慢领悟其中奥妙。
外婆把带有铜锁的项圈戴在我脖子上，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院里的祭坛边，对天对地对东西南北四维上下，恭恭敬敬各磕了三个响头。啪哒一声，打开铜锁，说，“开了，开了！”中午，爸爸妈妈和亲朋好友陆续来到董宅，大家一起吃了拉面条。微风拂过，董宅的无花果树和石榴树，频频点头。大家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丁酉年深秋11.2撰于京华安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