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江河就醒了。
屋里很黑,只有爷爷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昨晚的争吵,似乎都过去了。
陈江河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没惊动任何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凉意,吸进肺里,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必须行动起来。
脑子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
李卫国。
安河县最好的裁缝师傅。
以前,这位李师傅的名气,在安河县很大。
逢年过节,谁家想做件新衣服,都会第一个想到他。
姑娘出嫁,那身嫁衣,更是要请李师傅亲手缝制。
因为他做出来的衣服,不只是合身,还更好看,有股时髦的感觉。
自己手里的那五匹猪肝红布料,虽然在一个月后,会因为一部叫《红衣少女》的电影而大火。
但如果只是当成普通的布料卖出去,赚的也是辛苦钱。
可如果能请动李卫国,把这批布做成时髦的款式,那就不一样了。
这叫做出自己的牌子。
到时候,他卖的,就不是布料,而是带着风向的成衣,价格自然也能翻上几番。
打定主意,陈江河朝着县城东边的东风街走去。
那里,是安河县有名的裁缝街,大大小小的裁缝铺子,都开在那条街上。
天色还早,街上没什么人。
陈江河没有直接去找李卫国,他先在街口的早点摊子前停了下来。
“老板,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的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最快。
果然,旁边一桌,两个正在吃早饭的中年男人,聊天的内容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唉,听说了吗?老李家那桩婚事,怕是要黄。”
“哪个老李?”
“还能有谁,裁缝街的李卫国呗!”
“他家?他不是安河县手艺最好的裁缝吗?还能差了儿子的婚事?”
男人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手艺好有啥用?现在结婚,讲究的是结婚三大件!”
“他儿子那对象家里,别的都不要,就点名要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自行车?那可不好弄呢!”
“县供销社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辆,听说票都停发了。”
“可不是嘛!老李托了多少关系,钱也准备好了,就是搞不到车!”
“自己风光一辈子,儿子结婚连个自行车都弄不来,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怎么抬头?”
另一个男人也跟着感叹:“这事儿闹的,老李最近连生意都不怎么接了,一天到晚的犯愁。”
陈江河默默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真是巧了。
他手里的那三张即将作废的自行车票,就是李卫国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放下几分钱,站起身,朝着裁缝街深处走去。
陈江河走到铺子门口时,李卫国正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的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师傅。”陈江河开口打了声招呼。
李卫国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有点面生。
他放下烟杆,带着几分匠人的傲气,问道:“做衣服?”
“不做衣服。”陈江河摇摇头,开门见山,“李师傅,我听说您最近在找凤凰牌的自行车?”
这话一出口,李卫国浑身的颓气顿时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陈江河,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有路子?”
“路子谈不上。”陈江河不急不缓,指了指对面的小吃摊,“李师傅,咱们坐下说?”
五分钟后,小吃摊的方桌上,摆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李卫国根本没心思吃,他死死盯着陈江河,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真有办法搞到自行车?”
他这几天为了这事,觉都睡不好,人都快疯魔了。突然冒出来个年轻人说有门路,他既激动,又怕是骗子。
陈江河喝了口豆浆,慢条斯理的开口:“我叫陈江河。我弟弟,陈建社,昨天刚进的县供销社,在王富贵王主任手底下做事。”
“陈建社?”李卫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但他听到了关键信息。
“王富贵”、“县供销社”。
这可是正主儿!全县的自行车指标,不都卡在王富贵手里吗?
李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态度也客气了不少,身体微微前倾:“陈兄弟,你的意思是……”
“我从我弟弟那儿听到点消息。”陈江河压低了声音,“三天后,供销社仓库会到二十辆凤凰牌自行车,临时加的指标,就是为了缓解县里供不应求的局面。”
“二十辆!”李卫国眼睛一亮。
可随即,那点光又暗了下去。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嗨,有啥用。二十辆车,全县多少人盯着?”
“等消息放出来,我一个裁缝,哪抢得过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别说抢车,我连买车的自行车票都没有。”
他那张好不容易搞来的票,上个星期就过期作废了。
这就是陈江河要等的话。
他放下油条,看着李卫国,一字一句道:“李师傅,如果我告诉你,我有自行车票呢?”
李卫国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自行车票?”他试探着问,声音都有些发干。
这年头,谁手里能有自行车票?
那玩意儿比钱都金贵。
陈江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李师傅,您信不信,三天后,就算您手里有票,也挤不进供销社的大门?”
李卫国沉默了。
他信。
太信了。
二十辆车,对嗷嗷待哺的安河县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到时候别说买车,怕是连供销社的门槛都得被挤破。
“那你的意思是……”李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您。”陈江河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弟弟刚进单位,正需要做出点成绩给领导看。”
“这批车,王主任肯定要先紧着自己的人情关系。”
“我可以让我弟弟提前跟王主任打声招呼,把其中一辆车,内定给您。”
“内定?”李卫国呼吸都急促起来。
“对,内定。”陈江河点了点头,“您只需要在三天后,带着钱和票,直接去仓库提车就行,不用跟外面的人挤。至于自行车票……”
陈江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李卫国面前。
李卫国颤抖着手打开,熟悉的“凤凰牌自行车购买券”字样映入眼帘。
虽然上面的日期戳,显示这张票还有不到一周就要作废。
但在李卫国眼里,这哪里是废纸,这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陈兄弟!”李卫国激动得一把抓住陈江河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要多少钱?只要我拿得出,你说个数!”
陈江河却把票又抽了回来,重新揣回兜里。
他看着李卫国,笑了笑:“李师傅,五块钱就当我便宜给您。”
李卫国愣住了。
陈江河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我帮您,只为交个朋友,算我陈江河卖您一个人情。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李卫国毫不犹豫。
“三天后,您拿到车,请务必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一句。”陈江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就说,这车,这张票,是您托了县供销社新来的陈建社,才好不容易搞到手的。”
李卫国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他以为这是陈江河在为自己弟弟铺路,赚名声,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陈江河见他答应,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
心里却在冷笑:陈建社啊陈建社,等这三张自行车票在黑市上卖出天价,不知道你那位看重你的王主任,又会如何“栽培”你呢?
想必,你现在还沉浸在自己是主任心腹的美梦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