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
这两个字,让刘淑芬和陈建社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刘淑芬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一把抢过陈江河手里的空碗,砸在炕上,“哐”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个白眼狼!我们陈家养你这么大,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现在让你给家里出点力,你还想要补偿?”
陈建社脸上那副兄友弟恭的假笑也收了起来。
他几步冲上来,手指头几乎戳到陈江河的脑门上。
“哥!你怎么能这么跟咱妈说话!妈白疼你了!为了个工作,你就要跟家里算账?你的良心呢?”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这套路,陈江河听了十几年。
换做以前,这顶不孝的帽子早就把他压垮了,最后只能乖乖听话。
但现在,他听着这些话,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良心?这东西,我可有。你们有吗?
陈江河抬起眼皮,平静的看着他们,一字一顿的说着。
“我要一百块。”
一百块!
这个年代,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
刘淑芬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红了。
“你疯了!你怎么不去抢!”
“陈江河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
陈建社立马在旁边跟着吼。
“哥,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是要逼死咱爸咱妈!”
陈江河没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刘淑芬,用一种淡漠的语调,慢悠悠的开口。
“建社前天晚上,在城西的小树林里跟人赌钱,输了二十。”
陈建社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瞬间白了,嘴唇开始发抖。
陈江河没停。
“跟你赌的是街上混的李三儿。你没钱给,还跟人动手,被人踹了两脚,是不是?”
刘淑芬猛的扭头,死死盯住陈建社。
“他说的是真的?”
陈建社嘴唇抖个不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
这事他谁都没说,陈江河这个闷葫芦是怎么知道的?
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江河的视线又落回刘淑芬脸上,她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妈,你说,供销社要是知道他们新招的工人欠着赌债,还跟小混混打架,这工作……他还能干下去吗?”
这话一出,刘淑芬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供销社是什么地方?
吃公家饭的,最看重名声!
这丑事传出去,别说提干,陈建社当天就得被开除,以后在安河县都别想抬头做人。
她宝贝儿子的前途,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就这么完了。
“你……你敢!”
刘淑芬指着陈江河,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敢说出去,我打死你!”
“我不敢。”
陈江河淡淡的回道。
“拿到钱,我马上走。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建社的前途,跟我的活路,妈,你选一个。”
屋里安静的可怕。
一直躲在里屋的陈建国也跑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陈江河,嘴唇哆嗦半天,才骂出一句。
“你……你这个逆子!”
刘淑芬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陈江河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看明白了。
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
这个她一直瞧不上、觉得能随便拿捏的养子,今天把她拿捏的死死的!
过了几分钟,刘淑芬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转身拖着步子走进里屋。
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她压抑的哭骂。
陈建社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完了。
他的把柄,被陈江河抓的死死的。
没一会儿,刘淑芬出来了,手里抓着一个手帕包,里面是一沓叠的乱七八糟的钱。
她走到陈江河跟前,用尽力气,把钱砸在他身上。
“给你!”
“一百块!家里所有的钱!”
“你拿着钱,现在就给我滚!从今往后,你跟我们陈家没一点关系!你就是死外面,也别想我们给你收尸!”
钱撒了一炕,有几张掉在了地上。
陈江河没理会她的咒骂。
他弯下腰,一张一张,仔细的把钱捡起来,抹平,然后郑重的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母子俩,和站在一旁气得发抖的陈建国。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刘淑芬在他身后尖叫。
陈江河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告诉你陈江河,你今天拿了这钱,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我们陈家的门!”
陈江河侧过身,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乱成一团的陈建国一家三口。
刚走出家门,院子的阴影里,一个驼背的身影在等着他。
是爷爷。
老陈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他没问屋里怎么了,只是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陈江河手里。
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
“娃,拿着,路上吃。”
鸡蛋的温度,是他两辈子以来,唯一感受到的暖意。
他攥紧鸡蛋,点了点头。
“爷,我走了。”
“去吧,去吧,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老陈头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矮房子。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朝着院门走去,正好碰上也要出门的刘淑芬。
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我去供销社,站好最后一班岗,把手续办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淑芬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白眼狼!”
陈江河当然不是去办手续。
怀里揣着的一百块,就是他翻身的本钱。
他的目标,是供销社后院仓库里那批压了快半年的的确良布料。
那种猪肝红颜色的布料,丑的不行,颜色土气,城里人看不上,村里人嫌贵,一直卖不出去,让供销社的王主任天天头疼。
但他记得,用不了一个月,有部电影会火遍全国,女主角就穿着这种花色的裙子。
一夜之间,这种土布料就成了最时髦的玩意儿,价格翻三倍都买不到。
还有就是王主任办公桌抽屉里的三张自行车票。
凤凰牌的,还有七天过期。
谁都知道,安河县的凤凰牌自行车断货两个月了,下一批啥时候来没个准信,这三张票眼看就要作废。
可陈江河知道,五天后,就有一批自行车会因为运输问题,临时运到安河县。
到时候,这三张废票,就是三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他要把这两样别人眼里的垃圾,用最低的价钱弄到手,作为他赚第一桶金的本钱。
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陈江河推门进去时,王富贵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听收音机里的戏。
“王主任。”
王富贵抬了抬眼皮,看见是陈江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办手续去人事科,找我干啥?”
陈江河不在乎他的态度,直接开口。
“王主任,我想跟你买点东西。”
“买东西?”王富贵嗤笑一声,放下茶杯,“你工作都没了,还有钱买东西?”
“我想买仓库里那批红花布,还有您手里的那几张自行车票。”陈江河平静的说。
王富贵愣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靠回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胖的一颤一颤的。
他伸出胖手指,指着陈江河。
“小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那布,那票,都是废品。你买那玩意儿干什么?烧着玩吗?”
陈江河没笑,只是看着他。
“我就想买,您开个价吧。”
王富贵的笑声停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转了转,开始盘算起来。
他本来以为陈江河是个闷葫芦,没想到是个傻子。
一个傻子主动上门送钱,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又端起架子。
“陈江河啊,虽然你马上就不是我们供销社的人了,但我也不能坑你。”
“不过嘛,这布料和票,毕竟是公家的东西,就算卖不掉,也不能随便处理。”
他慢悠悠的说着,用眼角瞟着陈江河。
见陈江河还是一副老实样,等着他开价,王富贵心里盘算开了。
他决定了,要在这傻小子身上,狠狠捞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