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城郊,废弃的防空洞入口被半人高的野草遮掩着。
这地方隐蔽,很少有人知道。
前世,陈江河也是偶然才发现这里。
洞里又暗又潮,飘着一股土腥发霉的味道。
陈江河不在意这些,他摸着黑,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
陈江河把五匹沉重的布料用防水布包好,藏在防空洞最深处一个通风的角落,又用几块破木板和干草仔细盖好。
这批货,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他复仇的第一步,不能有任何差错。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偏西。
陈江河从洞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怀里揣着剩下的四十块钱,朝着县城另一头的集市走去。
这四十块钱,他有大用。
八十年代的集市,国营供销社的柜台前冷冷清清,反倒是推着小车、挑着担子的私人摊贩周围,人头攒动。
陈江河的目标很明确。
他在一个肉摊前停下。
这年头,猪肉是紧俏货,不仅贵,还得凭票供应。
摊主是国营屠宰场的工人,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留下一部分猪肉在此高价倒卖。
“同志,怎么卖?”
摊主瞥了他一眼,看他穿的破破烂烂,不像买得起的样子,爱答不理的用下巴指了指挂着的五花肉。
“一块二一斤,没票。”
国营店里,凭票只要七毛八,这价格翻了将近一倍。
“给我来两斤后臀尖,肥瘦相间的。”陈江河没还价,直接开口。
这年头的穷苦人家,买肉专挑肥的,能多炼出猪油,拌饭炒菜都香。
他特意要瘦肉多的,是给爷爷补身体,不能太油腻。
摊主有些意外,手脚麻利的割下一块肉,用秤一称,一点不差。
“两块四。”
陈江河数出钱递过去。
他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上,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一罐铁盒的麦乳精。
这东西,在当年可是稀罕的营养品,看病人、孝敬长辈都拿得出手。
一罐麦乳精,两斤猪肉,几乎花光了他身上一半的钱。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上辈子,他连给爷爷买一根肉骨头熬汤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看着老人家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这辈子,他要让爷爷把亏掉的营养,加倍补回来。
陈江河用一个破布袋把肉和麦乳精装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两辈子加起来,他的心头都没有此刻这么踏实过。
他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直接往大杂院里爷爷住的矮房走去。
这矮房以往都是人们堆木材用的,后来家里人多。
他父母住一间,陈建设单独享受一间。
就他和他爷爷,一个住储藏室改的,一个住柴房。
想到这,陈江河不禁冷笑。
他笑的不止是陈建设几人,也是笑自己。
前世,陈家几口这样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他和爷爷。
他居然不仅没感受,还窝囊了一辈子!
被吸了一辈子的血,还让爷爷孤苦老死。
真是该死啊!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不仅要让刘淑芬几人付出代价,也要让爷爷跟着他过上好日子。
这吃肉就是第一步。
陈江河刚拐进通往大杂院的巷子口,两个身影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刘淑芬和陈建社。
“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建社第一个冲上来,那张脸上虚伪的挂上热络,眼睛却死死钉在陈江河手里的布袋上。
“你去哪了?妈都快急死了。”
刘淑芬紧跟着走来,也装着担心的样子,手直接伸向陈江河手里的袋子。
“江河啊,你这孩子,跑出去一天也不说一声。快,买了什么好东西?给妈看看,累坏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那个袋子,动作熟练又自然,好像儿子带回来的东西,都该先过她的手。
陈江河手腕一侧,轻巧的避开了她的拉扯。
他看着眼前母子俩的表演,面无表情。
装,接着装。
他倒要看看,这对母子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刘淑芬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过来。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
她嗔怪一句,随即话锋就转了。
“对了,你弟今天在单位,可多亏了你啊!”
陈建社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假惺惺的感激。
“是啊哥,王主任今天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夸了我一顿,说我懂事,会替领导分忧。”
“他都把我当自己人培养了!这都是哥你的功劳!”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着陈江河,那眼神里,除了得意,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施舍。
像是在说:你看,我随便动动嘴,你的功劳就全是我的了,你一个窝囊废,也只配给我当垫脚石。
刘淑芬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生怕周围的邻居听不见。
“我就说嘛,咱们江河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知道他弟弟有出息,才是全家的指望!”
“这六十块钱花得值!花得太值了!”
她故意把六十块这三个字咬的特别重。
“所以啊,江河,”刘淑芬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她凑近一步,搓着手,眼睛里全是贪婪。
“你那不是还剩下四十块钱吗?快拿出来给妈。”
她指了指陈建社,一副为儿子深谋远虑的模样。
“你弟现在正是需要用钱打点关系的时候,这钱放在你身上也是浪费,不如给你弟铺路。”
“等你弟以后当了官,还能忘了你这个当哥的好处?”
陈建社也跟着点头,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哥,妈说得对。这钱你先给我,等我以后发了工资,双倍还你。”
双倍还?
陈江河几乎要笑出声来。
上辈子,他一笔笔的血汗钱交上去,何曾见过一分回头钱?
上辈子,自己都踏马快要病死了!
结果呢?
宁愿拿钱去吃喝,也不愿意给自己一点看病买药钱!
而且,陈建设这个傻帽。
不会真以为王富贵是看好你吧?
等车票卖上价,破布翻倍卖的时候,你看王富贵又该如何怪罪你!
王富贵可是一个贪婪的小人!
到时候,给你的,只有穿不完的小鞋!
他拎着手里的布袋,一言不发,绕过他们就想走。
“站住!”
刘淑芬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陈建社也拦在前面,皱着眉头教训道:“哥,你怎么不说话?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
陈江河终于停下脚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破旧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红色的铁罐包装和用油纸包着的猪肉。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扫过刘淑芬和陈建社那两张焦急又贪婪的脸。
“这肉,是给爷爷买的。”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巷子口的气氛变得怪异凝重。
刘淑芬脸上刻意的假笑,再也装不下去,转为一种不受掌控的恼羞成怒。
给那个老不死的买?
他凭什么?
还有,你就该听我的!
“你……你说什么?”刘淑芬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个小畜生!你再说一遍!”
“老娘白养你二十年,你挣了钱,买了肉,不想着孝敬爹妈,不想着帮你弟弟,倒拿去喂那个老东西?”
“你眼里,还有你老娘我吗?长大了,就不听话了?是谁养你大,谁帮着你啊?”
“现在就不听我的了?我拿你肉拿你钱给你弟弟补补,铺铺路不对吗?”
“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家里好啊!”
在她眼里,已经分家的老陈头,就是个累赘,是个外人。
而陈江河就该是一个任她掌控,乖乖听她话的血包!
就该被她一家子吸血,将所有的东西全部上供!
陈建社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刚才还在想着自己当上主任,陈江河跪着求他赏饭的样子。
结果一转眼,这个窝囊废竟然敢当面顶撞他和母亲!
“哥!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他厉声呵斥,试图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爷爷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吃几年?这肉给他吃了不是浪费吗!”
“我以后是要当干部的人,我吃,才能发挥出价值!”
这话说得何其无耻,又何其理直气壮。
陈江河听了这话,竟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对母子,可真是愚蠢又刻薄。
良心简直是喂了狗!
前世的他,怎么就当了一辈子血包?
他笑着笑着,又收回。
陈江河看着眼前这对母子,轻蔑的说道。
“他是我爷,他配吃。”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淑芬脸上移开,落在了陈建社身上,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你?”
“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