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风声,渐渐轻了。
只余下,陈建国狠狠摔上房门的声音。
屋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还有爷孙俩。
老陈头扶着门框,干瘦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陈江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孩子……”
最终,也只剩下这三个字,带着哭腔。
老人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
既是解气,更是心疼。
“江河,你刚才……你吓死爷爷了。”
“你这么跟他们对着干,他们以后……”
陈江河反手扶住爷爷冰凉的胳膊,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
“爷爷,没事了。”
他的嗓音很稳,带着一股不同他年龄的镇定。
“有我在,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他扶着爷爷,一步步挪回床边坐下。
“您别担心,都过去了。”
老陈头看着孙子清瘦却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孩子,一夜之间,脊梁骨就挺直了。
陈江河没再多说。
他转身,拿起了那个网兜里的麦乳精。
铁罐子打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啵”响。
一股香甜的气息,顿时充满了这间破旧的小屋。
这甜味,似乎也冲淡了屋里的寒意。
陈江河用勺子挖出一大勺金黄色的粉末,放进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再提起暖瓶,将滚烫的热水冲了进去。
“滋啦——”
麦乳精的颗粒在热水里翻滚,香甜的气味变得更浓了。
他用勺子搅了搅,直到所有粉末都化开,才把温热的搪瓷缸递到爷爷面前。
“爷爷,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老陈头看着眼前这满满一缸子金贵东西,连连摆手。
“这……这太金贵了!留着,你自个儿喝,你身子骨弱。”
“我身子骨好着呢。”
陈江河不容拒绝的把缸子塞进爷爷手里。
“您快喝,不然就凉了。”
老人拗不过他,只好颤巍巍的接过来。
他先是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那股诱人的甜香,然后才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散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老陈头一辈子没尝过几次这么甜的东西,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没再犹豫,小口小口的,喝下了大半缸。
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露出了孩子般满足的笑容。
“甜,真甜。”
看着爷爷的笑,陈江河心里一暖。
前世,他被陈建国一家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死在冰冷的工地上。
爷爷在他走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直到死,爷孙俩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一世,他回来了。
他不仅要让那一家子血债血偿,更要让爷爷,把他上辈子没享过的福,全都补回来。
这香甜的麦乳精,只是一个开始。
他安顿好心满意足的爷爷睡下,为他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夜,已经深了。
陈江河独自坐在堂屋冰冷的板凳上,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开始盘算自己手里的底牌。
二十块钱现金。
这是他全部的本钱,一分都不能乱花。
三张一个星期后就要作废的自行车票。
在王富贵眼里,这是三张废纸。
但在他眼里,这是他翻身的第一个机会。
还有,藏在废弃防空洞里的那五匹猪肝红的确良布料。
那是一笔能让他发大财的货。
他脑子里冒出两条计划,一长一短。
长线,是那五匹布。
现在,这种布料颜色太土,花色也过时了,根本没人要。
但陈江河的记忆里,清清楚楚的刻着一部电影。
《红衣少女》。
一个月后,这部电影将在全国上映。
电影会火遍大江南北。
而电影里女主角穿的那件红色上衣,将会掀起一股流行热潮。
那种红,和他的猪肝红,几乎一模一样。
到时候,他手里的这五匹废布,价格至少要翻上十倍。
甚至更多!
那是他的第一桶金。
但一个月太长了。
他等不了,爷爷也等不了。
他必须立刻带着爷爷搬出这个家。
所以,他需要一个来钱快的方法!
破局的关键,就在那三张即将作废的自行车票上。
陈江河的脑海里,一幕画面猛的浮现。
三天后。
就在三天后!
一批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将被紧急调拨到安河县供销社发售。
数量不多,只有二十辆。
那批车,本该是运往省会天海市的。
但因为铁路运输调度出现重大失误,火车要在安河县临时停留一天一夜。
上面的领导为了避免麻烦,当机立断,决定就地销售!
八十年代,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意味着什么?
身份!
是结婚必备的三转一响之首!
安河县一年到头都分不到几辆,无数人攥着钱和票,排队都买不上。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整个安河县都轰动了。
无数人涌向供销社,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二十辆自行车,一个小时不到就被抢购一空。
而自行车票,价格更是一路疯涨。
一张原本值几十块钱的票,被黄牛直接炒到一百块,甚至快两百块的天价!
依旧一票难求!
无数人捶胸顿足,后悔当初把快过期的票几毛钱就处理掉了。
而他,陈江河,手里现在有三张。
三张即将变成金疙瘩的废票。
只要他能撑过这两天,在消息传开之前,把票牢牢攥在手里。
等到第三天,他就可以坐地起价。
一张票卖一百块,三张就是三百块!
再加上手里的四十块,他就有接近四百块的巨款!
这笔钱,足够他在县里租个不错的院子,让爷爷安安稳稳的住下,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也足够他,用那五匹布料赚到更多的钱!
想到这里,陈江河的心跳,都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还想到了另一个人。
王富贵。
那个贪婪又自作聪明的供销社主任。
当王富贵知道,自己当成废纸,六十块钱连布带票用人情价卖掉的东西,转眼就价值几百块时,他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王富贵会气得吐血。
这股火,他会撒在谁身上?
自然是那个自称替领导分忧,把这份大礼送到他手上的……陈建社。
陈建国和刘淑芬不是把陈建社当成宝吗?
不是觉得他进了供销社就前程似锦了吗?
那就让他们的宝贝儿子,先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黑暗中,陈江河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复仇,不是一刀致命。
是诛心。
是在他们最得意,最充满希望的时候,再一点一点的,将他们所有的幻想,全部打碎。
今晚,他利用街坊邻居的舆论,让陈建国一家丢尽了脸面。
这,只是利息。
三天后,好戏才真正开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已经不觉得冷了。
明天。
明天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帮他把布料出手,并且绝对可靠的人。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攥了攥拳。
这一世,他要让自己和爷爷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