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坡厂,炊烟还没散尽,一号车间里已经传出了刺耳的金属切削声。
苏淮穿着那件全是油污的军大衣,正趴在一台老旧的C620普通车床前。
这台车床比他岁数都大,主轴转起来带着一股哮喘般的杂音,床身更是震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但他现在的眼神,比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还专注。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根从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高强度传动轴,这是用来做液压油缸的毛坯。
要想把这玩意儿变成能承受高压的液压缸,需要在实心的钢棒中间钻出一个深达一米、内壁光滑如镜的长孔。
在2025年,这是数控深孔钻机和珩磨机的活儿。
但在1985年的北坡厂,只有这台破车床,和几把苏淮连夜手磨的钻头。
【啧啧啧,没眼看。】
翠花换了一身装扮。
她穿着一套改小了的蓝色工装背带裤,头上戴着个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把虚拟的游标卡尺,正飘在车床主轴上方,一脸嫌弃:
【苏淮,你这是在挑战物理学极限吗?】
【这台车床的主轴跳动误差足足有0.05毫米!你用它钻深孔?钻到底下不偏出去两里地才怪!】
【还有你手里那个钻头,那是枪钻吗?那就是根磨尖了的铁棍子吧?】
苏淮没理她,手里紧紧握着进刀的手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正在进行最关键的一步,引孔。
“老赵!稳住尾座!别抖!”
苏淮大吼。
老赵咬着牙,死死顶住车床的尾座,脸憋得通红:“厂长!这床子震得太厉害了!我怕顶不住啊!”
苏淮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喝道:
“翠花!别吐槽了!开工!给我当一次人肉光栅尺!”
“实时播报偏差值!快!”
翠花叹了口气,把游标卡尺一扔,双眼瞬间射出两道蓝色的激光网,覆盖了旋转的工件:
【行行行,我是你的苦力。】
【检测开始……X轴偏离0.01……0.02……警告!偏离过大!往回调!】
“收到!”
苏淮的手极其微小地抖动了一下手轮。
在普通人眼里,这一下几乎没有动,但在八级钳工的手感里,这一下就是微米级的修正。
【哎!对了!就这个位置!别动!千万别动!保持住!】
【完美!这就叫人肉CNC(数控机床)?苏淮,你这手有点东西啊,单身二十年的手速吧?】
苏淮没空理会她的黄腔,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进刀速度。
滋滋滋——
长长的螺旋状铁屑从孔里钻了出来,带着滚烫的切削油烟味。
整整两个小时。
苏淮保持着一个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钻头终于从钢棒的另一头穿透而出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量一下!”
苏淮嗓子哑了。
老赵拿过内径千分尺,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去一量,眼睛瞬间瞪圆了:
“厂长!神了!一米深的孔,出口偏差只有……0.1毫米?!这特么是这台破车床能干出来的活儿?”
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在这个没有数控的年代,这就是神技!
苏淮擦了擦脸上的油泥,笑了笑。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两个小时,他和翠花配合得有多极限。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拿命在拼精度。
“别高兴得太早。”
苏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钻通了只是第一步。现在的内壁糙得跟搓衣板似的,要是装上密封圈,两下就磨漏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珩磨。”
……
如果说钻孔是暴力美学,那珩磨就是绣花功夫。
正规的珩磨机是用带油石的珩磨头在孔内旋转往复,磨出交叉网纹。
北坡厂当然没有。
但苏淮有土办法。
他找了一根硬木棒,一头劈开一道缝,夹上细砂纸和羊毛毡,再涂上自己调配的研磨膏。
【……】
翠花看着苏淮手里那根绑着破布的木头棒子,彻底无语了。
她飘在半空,手里拿着个虚拟的木鱼,在那“笃、笃、笃”地敲着,仿佛在给这台车床超度:
【苏淮,我真的服了。】
【人家造液压缸用珩磨机,你用木头棒子捅?你这是在搞工业生产,还是在搞原始崇拜?】
【这能磨平吗?这能磨圆吗?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闭嘴,敲你的木鱼。”
苏淮把木棒插进孔里,连接上手电钻,“这叫浮动镗刀的变种,柔性抛光。只要转速够快,手够稳,就没有磨不平的坑!”
嗡——
手电钻启动。
苏淮像个拉大锯的木匠,拿着木棒在钢管里进进出出。
一小时、两小时……
从粗砂纸换到细砂纸,最后换成羊毛毡。
当苏淮最后一次抽出木棒,拿手电筒往管子里一照。
唰!
一道耀眼的光芒反射出来。
原本粗糙的内壁,此刻光亮如镜,甚至能清晰地映出老赵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镜……镜面?!”
老赵伸手摸了一下,滑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厂长!这就成了?这光洁度得有Ra0.4了吧?”
苏淮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叫精度不够,汗水来凑。有了这根管子,那个人工降雨车的大梁,就能立起来了!”
……
与此同时,北坡厂墙外。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趴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个望远镜,往车间里偷窥。
正是隔壁前进厂的厂长,赵大牙。
自从北坡厂在大比武上出了风头,还买了电视,赵大牙就坐不住了。
他不信苏淮那个破厂子能有什么真本事,肯定是搞了什么歪门邪道。
“这帮孙子,把窗户封得这么死……”
赵大牙嘀咕着,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透过车间大门偶尔打开的缝隙,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苏淮正拿着一根长长的、黑乎乎的管子,那是刚刚做好的液压缸筒。
而在旁边,还有几根已经组装好的管子,被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因为距离远,加上光线暗,赵大牙看不清细节。
在他眼里,那几根长长的、黑粗的、还没喷漆的管子,看着太特么眼熟了。
赵大牙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
“卧槽……”
他脸色惨白,手里的望远镜都在抖。
“那长度……那口径……还有那上面连着的管线……”
他也是干农机的,虽然技术不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农机配件。
倒像是……
“炮管子?!”
赵大牙咽了口唾沫,脑补能力瞬间爆表:
“怪不得这小子能搞来部队的车……怪不得他敢用坦克发动机……”
“这特么哪是造拖拉机啊!这分明是个伪装成农机厂的军火库啊!”
“他在造炮!他在造重炮!”
赵大牙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哆哆嗦嗦地爬下墙头,腿都软了。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得离远点!”
“以后见了苏淮得叫爷……万一他哪天不高兴,拿那管子给我来一发,我这前进厂就成平地了!”
……
车间内。
苏淮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妖魔化成了军火头子。
他正指挥着工人们进行最后的总装。
四根这种手搓出来的液压缸,被安装在了一个巨大的矩形框架上。
随着苏淮扳动液压阀。
呲——
液压油注入,活塞杆平稳推出。
那个原本平躺在车架上的巨大矩形框架,缓缓升起,直指苍穹!
虽然现在上面还是空的,没有装载任何东西,但那个起竖的动作,充满了机械的力量感与威慑力。
【嗯,有点意思了。】
翠花飘在起竖架顶端,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过程土了点,但这起竖速度和平稳度,勉强达到了图纸要求的低配版。】
【不过苏淮,光有个架子可不行。李振华那是人工降雨车,你还得给他在上面装管子。】
【你打算用啥做定向器?再用尿素煮钢管?那太重了,这液压缸举不起来。】
苏淮看着那个高耸的架子,摸了摸下巴:
“要轻,要圆,还要便宜……”
“有了!”
他转头看向老赵:
“赵叔,咱们县是不是有个化工厂?”
“有啊,咋了?”
“去!找他们买管子!”
苏淮比划了一个圆形:
“要那种PVC塑料管!这玩意儿轻,还便宜!刷上一层黑漆,跟钢管一个样!”
“啊?”老赵懵了,“厂长,那是塑料啊!要是真发射……不得烧化了?”
苏淮瞪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谁让你真发射了?咱们这是原型车!是展示用的!先把架子搭起来给领导看!至于以后能不能打……那是以后材料升级的事儿!”
“再说了,咱们这是人工降雨,那雨弹……嗯,雨弹是冷发射(瞎编的),不烫!”
脑海里,翠花捂着脸,在太师椅上打滚:
【PVC管做火箭炮定向器,苏淮,你是真不怕李振华掏枪毙了你啊!】
【这也就是我有全息投影,到时候能给你加点特效,不然你就等着穿帮吧!】
苏淮看着那个直指天空的架子,露出了奸商特有的微笑:
“这就叫战略忽悠,从材质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