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厂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倒骑驴,正顶着西北风,在去往向阳红公社供销社的土路上艰难蠕动。
老赵在后面推车,脸憋得通红,累的呼哧呼哧的。
苏淮坐在车斗里,裹紧了那件破军大衣,怀里还揣着那个装着图纸的铁皮饭盒。
“厂长,咱真能赊出来吗?”
老赵喘着粗气喊,“供销社那王大脚,可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上次我去赊两斤咸盐都被她拿着鸡毛掸子轰出来了!”
苏淮吸溜了一下被冻出来的清鼻涕,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赵,把腰板挺直了!咱今儿个不是去赊账的,咱是去调拨战略物资的!”
“啊?”
老赵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墩儿,“尿素也是战略物资?”
苏淮没解释,只是摸了摸脑门。
脑海里,那个穿大花袄的翠花正侧躺在她的虚拟热炕头上,一只手捂着鼻子吐槽:
“哎呀妈呀,这一路颠得我胃都要吐出来了。我说宿主,你能不能整辆四个轮子的?实在不行,俩轮的自行车也行啊!这倒骑驴你也太寒碜了!”
苏淮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省点电吧你。”
……
向阳红公社供销社。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大波浪卷、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正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地听着收音机里的二人转。
正是供销社的门神王大脚。
砰!
一只满是油污的大手狠狠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王大脚吓了一激灵,刚要把瓜子皮吐出来骂人,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凶狠又带着几分杀气的眼睛。
苏淮板着脸,军大衣领子竖着,虽然衣服破旧,但那股子气势硬是让他穿出了微服私访的感觉。
“两百斤尿素,现在就要,急用。”
苏淮言简意赅。
王大脚被这气势镇住了两秒,但很快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苏淮两眼,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北坡厂的苏厂长吗?咋的,听说你们厂都要黄了,这是准备改行回家种地去啦?”
她把手往袖口里一插,翻了个白眼:“要尿素行,拿票来,拿钱来。没钱免谈,出门左转不送。”
老赵站在苏淮身后,缩着脖子,刚想赔笑脸说两句好话。
苏淮却突然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王同志,你觉得我大半夜冒着大雪来找你,是为了种地?”
王大脚一愣:“那你是干啥?”
苏淮左右看了一眼,像是防备特务一样,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印着“北坡机械”的破铁皮饭盒,轻轻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可是国防任务。”
四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赵在后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苏淮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忽悠:
“北坡厂是干啥的,你应该知道。有些事儿,属于保密条例,我不能跟你多说。但这两百斤尿素,关系到咱们厂一项新型特种装备的表面硬化处理。”
“如果因为这两百斤尿素,耽误了上面的测试任务……王同志,这个责任,你背得起吗?”
王大脚手里的瓜子掉了。
那个年代的人,对国防、保密、任务这些词有着天然的敬畏。再加上苏淮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和北坡厂原本的军工背景,她心里顿时虚了七分。
“真……真的?”
王大脚结结巴巴地问。
“我有必要大半夜跑十里地来骗你?”苏淮掏出随身带着的公章,在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上啪地盖了一下,推过去,“这是提货单。钱,下个月厂里拨款下来立刻结清。现在,我要货。”
王大脚看着那个鲜红的公章,咽了口唾沫。
“行……行吧。但我可说好了,这算是借你们厂的,下个月必须还!”
十分钟后。
看着满满一三轮车的尿素袋子,老赵推着车的手都在抖,看苏淮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厂……厂长,你这也太能忽悠了……这要是让县里知道了……”
苏淮坐在尿素堆上,点了一根大前门,深吸一口气:
忽悠?这叫由于技术原因引发的必要的战术欺诈。赶紧走,回去煮钢铁!”
脑海里,翠花翻了个身,头顶飘过一行弹幕:
【啧啧啧,也就是欺负人家老娘们儿没文化。尿素煮钢算个屁的国防任务,你这属于诈骗!纯诈骗!】
……
北坡厂,废料车间门口。
那个之前用来烧水煮狗的大铁锅,此刻又被架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锅里煮的不是开水,而是一种散发着怪味的白色液体。
两百斤尿素被倒进锅里,底下的焦炭火烧得正旺。
随着温度升高,尿素开始熔化、分解,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氨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厂区。
围观的工人们被熏得眼泪直流,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艾玛!这啥味儿啊!比老旱厕还冲!”
“厂长这是要炼毒气弹啊?”
苏淮站在锅边,也被熏得够呛,但他死死裹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根长铁棍,在锅里不停地搅拌。
“都别废话!”苏淮流着眼泪大喊,“这是科学!想要硬度,就得受得住这味儿!把那几根切好的钢管给我拿过来!”
几根已经除完锈、打磨得光亮的钢管被抬了过来。
苏淮在脑海里大喊:“翠花!别睡了!关键时刻,看来!”
嗡——
虚拟光影闪烁。
翠花出现在大铁锅上方。
她那张原本就有些生无可恋的小脸,此刻更是扭曲成了一团。
她一只手死死捏着鼻子,另一只手疯狂挥舞驱赶着气味:
“哎呀我天呐!苏淮你大爷的!你是想谋杀人工智能吗?”
“这是啥味儿啊?这味道都有实体攻击力了!我的嗅觉传感器都要爆表了!”
“你就不能搞个密封炉子吗?非得用这种敞口的破锅?你这是煮钢管还是煮屎啊?”
苏淮在心里回道:“别废话,赶紧监测温度!我要下管子了!”
翠花一边干呕,一边还要敬业地甩出数据面板:
【当前溶液温度:565……有点低了,再加把火!】
【警告!氨气浓度过高,建议宿主屏住呼吸,不然容易脑缺氧变傻子……虽然你现在也不咋聪明。】
“加火!鼓风机开最大!”苏淮大吼。
老赵捂着湿毛巾,拼命摇动着手摇鼓风机。火焰呼呼作响,锅里的尿素溶液剧烈翻滚,冒出诡异的黄白色泡泡。
【温度572!完美!下锅!】翠花捏着鼻子喊道。
“下!”
苏淮一声令下。
几根钢管被用铁丝吊着,缓缓沉入了那锅沸腾的尿素汤里。
滋滋滋……
浓烈的白烟腾起。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是北坡厂历史上最漫长的四个小时。
全厂二十多号人,忍受着窒息的臭味,轮流上去搅拌、控温。
苏淮始终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脸上全是烟灰。
翠花早就受不了躲回休眠仓了,只在视网膜角落里留了个温度监控条。
终于。
东方泛起鱼肚白。风雪停了。
“时间到!起锅!”
几根钢管被铁钩子钩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废机油桶里进行淬火冷却。
嗤!
黑烟升腾。
待烟雾散去,老赵壮着胆子走过去,戴着手套捞起一根钢管。
原本锈迹斑斑、材质疏松的烂钢管,此刻表面呈现出一种由于氮化层而产生的奇异的灰黑色,隐隐透着一股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玩意儿真变硬了?”老赵一脸怀疑。
苏淮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指了指旁边的台虎钳:
“别光看,上锉刀。给我狠劲儿锉!”
老赵把钢管夹在台虎钳上,拿起一把平时用来锉生铁的大板锉。
他深吸一口气,用足了吃奶的力气,对着钢管表面狠狠一锉!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破管子软得像面条,这一锉刀下去,肯定得掉一层铁屑,留个深印子。
然而——
滋啦!
老赵的手被震得生疼,虎口发麻,手里的锉刀差点飞出去。
他定睛一看。
只见那根灰黑色的钢管表面,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反倒是他手里的锉刀,崩了两个齿!
“卧……卧槽?!”
老赵爆了句粗口,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这啥玩意儿啊?这还是那根烂管子吗?这硬度比轴承钢还硬?!”
周围的工人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伸手去摸,脸上全是见鬼的表情。
“神了!真神了!”
“咱们厂那破管子,真成金箍棒了?”
苏淮坐在地上,听着众人的惊呼,从兜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想抽一根,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候,视网膜微微一亮。
翠花又出来了。
这次她没躺着,而是盘腿坐在那根变黑的钢管上,手里捧着个虚拟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一脸傲娇:
“咋样?服不服?”
“俺的魔法。虽然味道是冲了点,但这氮化层深度0.5毫米,表面维氏硬度至少800。别说传动轴了,你就是拿它去当炮管子打两发也没问题。”
她瞥了一眼苏淮手里空荡荡的烟盒,难得没有毒舌,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行了,别在那装深沉了。赶紧组装吧。我看那老头下巴都要惊掉了。跟着姐混,以后这种场面多着呢。”
苏淮把空烟盒捏扁,扔进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他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工人,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重生以来最轻松的笑意。
“都别愣着了!”
苏淮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把这几根管子给我加工出来!装车!咱们去把那个大比武的冠军拿回来!”
“三天后,我不光要让大家吃上肉,我还要让咱们北坡厂的名字,响遍整个大东北!”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