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台名为北坡一号的钢铁怪兽此时正停在主席台前,发动机虽然熄火了,但那滚烫的缸体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两根粗大的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着袅袅青烟,像是两柱刚上完的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没燃烧充分的柴油味,还有一股——来自评委和观众们受到惊吓后的汗味。
“咳咳咳……”
主席台上,一位老教授挥散了面前的黑烟,摘下眼镜擦了擦全是灰的镜片,颤颤巍巍地指着苏淮:
“小……小同志,你刚才跑了多少?”
苏淮摘下那个电焊用的风镜,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
“报告专家,没敢多跑。刚才我看表了,也就四十迈。这不还得拉着那个八吨的石碾子嘛,要是空车,我估计能上六十。”
“六……六十?!”
老教授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你拉着八吨重的东西跑四十?你是来耕地的还是来抢银行的?!”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便装中年人李振华,猛地从主席台上跳了下来。
他不顾地上的泥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北坡一号面前。
他像看见了绝世美女一样,死死盯着那台裸露在外的V12发动机。
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那眼神狂热得吓人。
“12150L……液冷……V型12缸……”
李振华喃喃自语,猛地转头盯着苏淮,眼神像要把他吃了:
“小子!老实交代!这台五九式坦克的发动机,你从哪弄来的?这是违禁品你知道吗!”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赵大牙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跳着脚喊道:
“听见没!我就说是违禁品!苏淮这小子犯法了!抓他!取消比赛资格!”
苏淮心里咯噔一下。
脑海里,翠花正躺在热炕头上,幸灾乐祸地嗑瓜子:
【哎呀妈呀,翻车喽!让人家抓现行喽!我就说让你别用这玩意儿,你非不听。这回好了,等着吃牢饭吧,窝窝头管够。】
苏淮深吸一口气,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他一拍大腿,指着那台发动机就开始叫屈:
“领导!冤枉啊!这哪是什么坦克发动机?这就是我在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破烂啊!”
“您瞅瞅这上面的锈!再瞅瞅这漏油的样!我要是不把它捡回来修修,它就被炼成铁锅了!这是废物利用,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啊!”
李振华冷笑一声:“废品?废品能有这动力?刚才那动静,少说也有500马力!你家拖拉机用500马力?”
苏淮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且理直气壮地反问:
“领导,咱们东北这嘎达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黑土地!冻土层有一米厚!土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们农民伯伯种地苦啊!要是动力小了,犁不动啊!我寻思着,整大点劲儿,一脚油门下去,连地带树根全翻过来,这多省事儿啊!这很合理吧?”
“合理?”李振华被气笑了,“那你这装甲板车头呢?防弹的吧?”
“防石头!”苏淮张嘴就来,“咱东北地里石头多,蹦起来容易伤着驾驶员。我这是安全设计!”
“那这履带呢?这可是军用挂胶履带的改型!”
“防滑!”苏淮面不改色,“雪大路滑,这抓地力才够!”
李振华指着那两根朝天喷火的排气管,手指头都在抖:
“那这个呢?这噪音,这黑烟,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也是为了种地?”
苏淮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你不懂劳动人民疾苦”的表情:
“领导,这叫声波驱虫。您想啊,这动静一响,方圆五里地的野猪、耗子全吓跑了,省了多少农药钱啊!这可是生态环保技术!”
噗——
脑海里,翠花一口虚拟茶水喷了出来。
【苏淮,我墙都不扶就服你。神特么声波驱虫!神特么生态环保!】
李振华也被这一套歪理邪说给整不会了。
他死死盯着苏淮看了半天,试图从这小子脸上找出一丝心虚。但没有。苏淮的眼神清澈得像个大学生,充满了对农业生产的真诚关切。
其实李振华心里明镜似的。
这小子在扯淡。
但这台机器的性能,是实打实的!
把一台报废的坦克引擎修复到这个程度,还能魔改成农机,这技术……有点东西。
特别是那个传动轴。
李振华蹲下身,摸了摸那根灰黑色的传动轴。刚才那么暴力的起步和漂移,这轴竟然连一丝裂纹都没有,而且表面处理工艺非常特殊,既不像淬火,也不像渗碳。
“这轴……你自己做的?”李振华突然问。
“啊,那是用尿素煮的。”苏淮随口说道。
“啥?”李振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尿……尿素?”
“对啊,土法氮化嘛。没钱买设备,就用化肥煮煮,凑合用。”苏淮说得轻描淡写。
李振华的瞳孔再次收缩。
土法氮化?用尿素?
身为军工专家,他当然知道理论上可行,但要把那种工业垃圾级别的废钢管处理成能承受500马力扭矩的传动轴,这得是对材料学和热处理工艺理解到什么程度?
天才。
这是一个被埋没在乡镇企业的军工鬼才!
李振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泥。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上蹿下跳要求取消苏淮资格的赵大牙,又看了看主席台上那些还在犹豫的评委。
“咳咳。”
李振华清了清嗓子。
虽然他没穿军装,但那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瞬间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关于这台北坡一号,我说两句。”
李振华指了指那台钢铁怪兽:
“虽然它的外形……嗯,粗犷了点。噪音……大了点。但它的各项性能指标,确实远远超过了现有的农机标准。”
赵大牙急了:“领导!那是犯规!那是坦克……”
“它怎么就不是拖拉机了?”李振华突然打断他,眼神锐利,“它有履带,能挂犁,能拉货,符合一切农用机械的定义。至于马力大……正如这位小同志所说,东北土硬,人民需要大马力,这没毛病!”
苏淮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领导英明!”
李振华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鉴于北坡厂这种‘因地制宜、艰苦奋斗’的创新精神,我提议——本次大比武的特等奖,颁给北坡一号!”
“哗!”
全场一片哗然。特等奖!那可是只有省里重点大厂才敢想的荣誉!而且奖金足足有五千块!
赵大牙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看着自己那台擦得锃亮的铁牛,突然觉得那就是个玩具。
……
半小时后。
苏淮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五千块奖金),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五千块啊!
在1985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不仅够还清电费和买尿素的钱,还能给工人们发一波拖欠已久的工资,甚至还能给大黑买几斤大骨头棒子!
“苏厂长,借一步说话?”
李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个钢制打火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淮赶紧把钱揣进贴身兜里,警惕地看着他:
“领导,奖金发了可不能往回要啊。我这都入账了。”
李振华笑了笑,递给苏淮一根烟,是中华。
“钱是你凭本事挣的,没人要你的。”
李振华帮苏淮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压低声音说道:
“但这台拖拉机,你得卖给我。”
“卖?”
苏淮一愣,“领导,您是哪个单位的?农垦局的?”
李振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
“别管我是哪个单位的。我就问你,这车,你能量产吗?”
“能啊!”
苏淮来了精神,“只要有废旧发动机,我有多少能改多少!就是这……原材料不太好搞。”
“原材料你不用管。”
李振华拍了拍苏淮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在拍一块钢板,“过两天,会有人去你们厂拉这台车,顺便给你送一批废旧发动机过去。你只管改,改一台,我收一台。”
苏淮眼睛一亮:“那这价格……”
“一台两万。”
李振华伸出两根手指,“现结。”
苏淮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中华烟差点掉地上。
两万?!
这哪是卖拖拉机啊,这是抢钱啊!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种粮大户。谁家种地花两万买个油老虎回去?
“成交!”苏淮立马握住李振华的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领导您放心!咱北坡厂的宗旨就是——客户就是上帝!您想要啥样的?要不要我再给您加厚点装甲?或者把排气管改改?”
李振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就保持这个农用的样子,挺好。记住了,咬死了它就是拖拉机。要是让我听到你在外面瞎咧咧……”
“懂!我懂!”
苏淮一脸严肃,立正敬礼,“这就是为了东北硬土设计的,重型深耕机!谁说它是坦克我跟谁急!”
李振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苏淮摸了摸怀里滚烫的奖金,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脑海里的翠花终于忍不住了:
【啧啧啧,苏淮,你可真行。】
【两万块一台?你这是把人家忽悠瘸了啊!那破玩意儿成本才多少?你就出了几斤尿素和几桶废机油!】
【不过……那个姓李的眼神不太对劲。宿主,我扫描了他的骨骼步态和肌肉反应,这人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身上有枪油味。你这是真的要上贼船了啊。】
苏淮咧嘴一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贼船?不,翠花。”
“这叫,国运的巨轮。”
“走!回家!给大黑炖肉去!今晚全厂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