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红公社,供销社屠宰点。
啪!
一摞厚厚的大团结,被一只满是油泥的手狠狠拍在满是猪油的案板上。
苏淮一只脚踩着三轮车的车斗,大衣领子敞着,豪气干云地指着挂在钩子上的那半扇猪肉:
“老板!这半扇,都要了!”
“还有那些下水、猪肝、护心肉,全给我包圆了!再来十斤血肠!”
屠户老张手里的剔骨刀都吓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都要了?兄弟,你家这是办喜事儿啊?这得有一百多斤呢!”
苏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错!办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又转头冲着那边看傻了的王大脚喊道:
“嫂子!再给我来十箱北大仓白酒!要高度的!再来五袋精面粉!还有那一缸酸菜,我全包了!”
跟在后面的老赵,手哆嗦着去拉苏淮的袖子:
“厂……厂长,这得花多少钱啊?咱那奖金……得省着点花啊,还得买原材料呢……”
苏淮反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供销社都能听见:
“赵叔!今儿个谁也别提钱!提钱伤感情!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全厂老少爷们的肚子里,都给我填满油水!”
脑海里,翠花侧躺在虚拟热炕头上,正拿着一根虚拟的糖葫芦在那舔,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啧啧啧,暴发户嘴脸。苏淮,你现在这德行,跟村口二傻子中了彩票似的。不过看在你给大黑买了五斤大骨棒的份上,本小姐就不损你了。
……
黄昏,北坡机械修造所。
留守的工人们正缩在门房里烤火,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都去了一整天了,咋还没信儿呢?”
“该不会是搞砸了,苏厂长没脸回来,跑路了吧?”
“别瞎说!苏厂长不是那样人!我看……顶多也就是被取消资格了。”
就在这时,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传来。
借来的那辆解放卡车,把北坡一号送了回来,后面还跟着老赵那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倒骑驴。
“回来了!回来了!”
工人们呼啦一下涌了出去。
车刚停稳,苏淮就跳了下来,红光满面地大手一挥:
“兄弟们!搭把手!卸货!”
工人们凑过去一看,瞬间炸了锅。
“卧槽!肉!全是肉!”
“这半扇猪得吃到过年去吧?”
“还有酒!北大仓!”
本来死气沉沉的厂区,瞬间沸腾了。那种发自心底的欢呼声,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不少。
大家伙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往食堂搬。
掌勺的老孙头看着这些肉,激动得直搓手:“厂长,今晚咱咋吃?”
“咋吃?”
苏淮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杀猪菜!酸菜白肉炖血肠!油梭子给我炸透了!大宽粉给我泡上!主食大白馒头,管够!”
“好嘞!”
老孙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搬那个立在食堂门口的大铁锅。
那是厂里唯一的一口大锅,直径一米二,平时全厂吃饭都靠它。
“哎哎哎!等会儿!”
苏淮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老孙头。
老孙头一愣:“咋了厂长?不用这锅咋炖啊?”
苏淮指着那口锅,一脸纠结,还没说话,脑海里的翠花先炸了:
这锅里可是煮了两百斤尿素!那是氨水!是化肥!虽然你洗了,但那些微量元素早就渗进铁缝里了!你是想让全厂工人集体中毒,还是想让这盆杀猪菜变成尿素味的?
苏淮干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孙叔,这锅不行。这锅昨晚炼过钢,那是工业用锅了,有毒,不能再碰吃的。”
“啊?那咋整?”老孙头傻眼了,“咱也没别的锅了啊。”
苏淮转过身,从三轮车的一堆杂物底下,像变戏法一样,抽出了一口崭新的、锃光瓦亮的大铁锅!
那是他在供销社顺手买的。
“当当当当!”
苏淮敲了敲新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儿个咱们北坡厂重获新生,连锅也得换新的!这叫另起炉灶!”
“好!另起炉灶!”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口立下汗马功劳、但也充满了味道的旧锅,被光荣地推到了墙角,作为北坡厂崛起的见证。
……
两个小时后。
食堂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新架起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五花肉和血肠。
那浓郁的肉香,把大家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二十几个工人,加上苏淮,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破桌子旁。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满满一碗白酒,手里拿着白面馒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大黑蹲在苏淮脚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根比它腿还粗的猪大腿骨,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兄弟们。”
苏淮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着这个年轻的厂长。
苏淮环视一圈,看着这些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
三天前,他们还要杀狗散伙;三天后,他们坐在这里大口吃肉。
这中间的酸甜苦辣,只有苏淮自己知道。
“第一杯酒。”
苏淮声音有些哑,“敬咱们北坡厂!它没倒!以后也不会倒!”
“敬北坡厂!”众吼如雷。
二十多碗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人心头发热。
“这第二杯。”
苏淮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那是五千块奖金。又从兜里掏出一叠更厚的,那是卖原型车的两万块预付款。
他把这两摞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响,比刚才的鞭炮声还震撼。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辈子,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眼前。
“这第二杯,敬大家!”
苏淮红着眼睛喊道:
“这钱,是大家伙在那一宿一宿熬出来的!是用那口尿素锅煮出来的!我说过,跟着我苏淮,有肉吃!”
“老赵!拿花名册来!”
苏淮大手一挥:
“今晚,不仅补发这半年的工资,每个人,再多发两百块钱,技术攻关奖!”
两百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四五十块的年代,这相当于半年的收入!
“厂长……”
老孙头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酒里,“这钱……我们不能要这么多啊。厂子刚起步,还得买材料……”
“拿着!”
苏淮硬是把钱塞进老孙头手里,“材料钱我有!这钱,是给大伙儿养家的!都给我拿着,回家给老婆孩子买身新衣裳,挺直了腰杆子过年!”
工人们拿着那带着体温的钞票,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稀里哗啦。
“厂长,以后我就卖给你了!”
“谁要是敢说苏厂长一句不好,我老刘拿扳手敲碎他脑袋!”
苏淮笑了,他又倒满了一碗酒:
“行了!都别在那抹眼泪了!咱们东北爷们,流血流汗不流泪!”
“吃肉!喝酒!明天开始,咱们还有大活儿要干!”
“干!”
这一晚,北坡厂的食堂里,笑声传出去了二里地。
而在苏淮的脑海里,翠花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装扮。
她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小马甲,手里拿着一副虚拟的快板,一边打着节拍,一边看着这群喝高了的工人,头顶飘过一行行弹幕:
宿主,虽然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挺土的,但,效果还凑合吧。
看来,这破厂子,还真让你给盘活了。
苏淮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在心里回道:
“翠花,这只是个开始。两万块钱,够买几台二手车床了。明天,咱们就得开始研究那个李总工定购的量产版坦克拖拉机了。”
翠花把快板一扔,又躺回了热炕头,打了个哈欠:
行行行,你是周扒皮。刚吃顿饱饭就要干活。
不过既然那个姓李的想要量产,那你那个土法手搓肯定是不行了。
你需要一条生产线。
准备好你的脑子,本小姐这儿有一套《八十年代简易版流水线优化方案》,明天起床查收。
别喝死了啊,你要是酒精中毒挂了,我可不想去阴间给你当系统。
苏淮咧嘴一笑,举起酒碗,对着虚空中的翠花敬了一下:
“放心,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窗外,风雪已停,星光璀璨。
北坡厂那根大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像一杆竖起的旗帜,宣告着一个工业怪兽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