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诊室内,陈江一只手攥着老婆,一只手捏着兜里有些发潮的钞票。
刚刚挂完急诊号后,兜里还剩下十九块五毛,他也不清楚,这些钱今天看病够不够。
看诊的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边推着眼镜,一边看着片子,好半晌才说道:“子宫内膜粘连很严重,要做手术清理。”
做手术?
陈江脸色微变:“这么严重?”
“你还好意思问?生完孩子,本来就是要复查的,她这种情况肯定有好几个月了,平时你就没发现她不舒服,你这老公怎么当的,现在才把人送来?”医生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
陈江羞愧地低下了头,根本无言反驳。
“不怪他,是我没说……我以为就是肚子不舒服,也没放在心上。”冯亚梅赶紧小声解释道,明明她才是生病的那个,但是此刻反倒是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陈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是,老婆是没说过,但他眼睛是瞎的吗?
同一屋檐下住着,这么长时间,自己难道就没看出不对劲?
这就是没放在心上。
“怎么说?这手术你们今天做不做?我先说好啊,这情况虽然暂时看着不严重,但要是不重视的话,将来恶化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情况。”
听到冯亚梅的话,医生更是没好气地看了眼陈江。
陈江臊的脸通红,但依旧不躲不闪地点了点头:“做!医生我们做,不管多少钱,我们都做!”
“大夫,这手术……多少钱啊,贵吗?”
就在这时,冯亚梅忽然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声。
“放心,只要顺利就是个小手术,算上术后恢复,也就一百多块钱吧!”医生点头。
一百多块。
冯亚梅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看了眼陈江。
那意思,陈江明白了。
两人现在加起来,全身上下都不超过二十块钱,这钱现在上哪去凑?
但即便如此,陈江仍是咬了咬牙:“没事,我们做!”
冯亚梅眼睛瞬间瞪圆。
医生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算你还有点责任心,先去住院部报道吧,我给你们安排下手术,估计今晚就能排下来。”
“好的,谢谢医生。”
陈江连连道谢,牵着冯亚梅的手办理好了住院手续。
“要不,还是算了吧。”
一路上,冯亚梅都沉默不语,这时候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
“什么算了,这怎么能算了?”
陈江态度无比坚决。
冯雅梅眼神复杂的看着陈江,她也不知道,自家男人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这种感觉让她有种踩在云上,莫名的不真实。
仿佛下一秒,就又会狠狠栽个跟头,摔个七荤八素。
冯亚梅是真的怕了。
她不敢再信了。
眼中的闪烁消失,再度恢复平静:“不算了能怎么办?一百多块钱,你上哪去凑?”
家里什么情况,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这些年要不是她尽力维持,补贴家用,这个家早就过不下去了。
“钱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就安心在这躺着休息,我会想办法。”陈江抓着老婆的手,能明显感受到,上面这些年磨出来的新茧子。
他没记错的话,她刚过门的时候,小手有白又嫩。
现在却非常粗糙,冰凉一片。
冯雅梅明显有些不适应,局促地抽了回去,这才小声地点了点头:“嗯,随你吧。”
说完,就别过脸不再去看他了。
“等我,最迟晚上,我肯定回来。”
临行前,陈江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后,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直到陈江的背影离开了病房,冯雅梅这才忍不住转了回来,看着陈江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
……
“啥?一百多块钱!”
陈家院子里,大嫂声音拔起来老高,皱着眉头说道,“我就说那医院不是啥好去出去吧?谁家生个孩子不是鬼门关走过来的,哪有这么娇气,还做手术,回家躺几天休息下就好了。”
一百多块钱。
陈江能有什么办法?
虽然明知道丢脸,但他也只能厚着脸皮跟家里要。
陈东海坐在门边上,沉着脸一口一口砸着烟,脸上的愁容和面前的烟雾般挥散不开:“那医生真这么说的?必须要做手术?”
“爸!人命关天,我能骗你,这一百块钱,我拿去救命啊!”
陈江苦着脸。
“不行!坚决不行,谁知道你小子有没有说实话,万一你又拿着钱去鬼混呢?这钱,家里不能出,反正我跟老大不同意。”
大嫂这时候也顾不得体面了。
一百多块钱,这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吗?
这马上就要分家了,她跟老大还指着这笔钱盖房子呢。
现在把钱用完了,将来分家的时候,岂不是一毛不剩?
自己男人不在家,这个坏人,她今天必须当!
“大嫂,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要不信走跟我去医院问问,看看我是不是骗你!”陈江也来了火气,立刻怼了回去。
“咋?你还来脾气了?”
“你这么有本事,这一百块钱你咋不自己掏出来呢?”
陈东海本就烦躁,这时候更加来气了,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打了过来,“一天到晚瞎逛,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都娶了媳妇的人了,还整天游手好闲啥也不干,但凡你平时上点心,哪会有现在这些糟心事!你看看,你哪有半点当爹的样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陈江自知没理,可也不能站着挨打,只能一边躲一边求饶。
可陈东海见没打着,火气更盛:“别躲!一天天的正事不干,生了你有什么用,媳妇孙子都比你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哎呦!奶奶……”
陈江结结实实挨了几扫把,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时候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立刻抓住救命稻草的躲在了身后。
老太太哪见得着自己宝贝孙子挨打,当即护在身后:“你干什么?大中午的,这是儿子准备打老娘了?反了天了……”
陈东海只觉得无比头疼:“娘啊,你这说的啥话,我哪敢跟您动手啊!我这是教训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什么不争气了?他是偷鸡摸狗了还是杀人放火了,他才多大?你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置气,我看是你该挨打!”
老太太七十岁的年纪了,但训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
可这话,即便是陈江听得都有些耳朵发烫。
老太太对他的要求,就是这么低。
只要健健康康活着就行,从小到大就是这么宠过来的,也难怪养成了他这游手好闲的性子。
陈东海那个愁啊:“娘啊!他都二十三了,两个娃的爹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您不能再这么宠着了。”
“我不管,在我这他就是个孩子。”
“谁要是欺负我孙子,除非我这把老骨头死了!”
老太太也犯了浑,直接瞪了回去。
“好好好,我不跟您争。”
陈东海知道,今天这顿打估计是没下文了,只能狠狠地瞪了眼陈江,这才将扫把扔到了一边,扭头抽闷烟去了。
“怪孙,奶奶看看,打哪了,疼不疼。”
老太太这时候也转过身来,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