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墙角,把还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妮用背带绑在自己胸前,又一把捞起旁边还在啃地瓜的小宝,夹在胳膊底下。
这反常的举动,让吴雅梅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陈江,你今天……到底是咋了?”
他以前,别说带孩子,连抱都嫌烦。
陈江心头一紧,知道自己的变化太快,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
他不能暴露重生的秘密。
他转过身,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吹了声口哨,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浑人模样。
“你管我咋了?可能是前两天被我爹那顿揍,给打通任督二脉,开窍了吧!”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你躺好,我走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江猛地回头,只见吴雅梅正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手扶着墙,颤巍巍地从床上下来,那张蜡黄的脸上写满了固执。
“你干什么!给我躺回去!”陈江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当然了,是假发火。
吴雅梅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也去。家里多个人,多份力。”
多份力?她现在这身子骨,一阵风都能吹倒!
陈江心里又急又气,可对上她那双倔强的眼睛,斥责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她不信他。
哪怕他弄来了一千五百块钱,哪怕他打跑了上门闹事的混混,可这么多年的失望,早已在她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
在他真正把钱交到医生手上,把她的病治好之前,她不会相信任何一句空话。在这个家里,她只信自己。
“不能往水里钻……其他事随你。”陈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一阵憋闷。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屋门,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救赎之路,道阻且长。
陈家离江滩不远,抄近路也就十分钟的脚程。
张桂兰在前头带路,两个儿媳妇拎着木桶和铲子紧随其後,陈江则抱着一个、背着一个,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江面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凉风。
退潮后的江滩,是一片广阔而泥泞的灰黄色天地。
此刻,滩涂上已经散落着七八个身影,都是村里的妇女,正弓着腰,像辛勤的啄木鸟,埋头在滩涂上敲敲打打。
她们在挖沙蛤。
这东西是江滩的特产,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而且肉质极其鲜美弹牙。
最妙的是,每逢涨潮,从下游倒灌上来的海水带着巨大的冲刷力,能让这些沙蛤在水里把泥沙吐得一干二净,是渔家餐桌上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陈江将小宝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去玩泥巴,又把背上的小妮交给跟上来的吴雅梅。他自己则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太爷,溜达到了一个妇人身边。
那妇人的木桶里已经有了小半桶的收获,个个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哟,王大嫂子,今儿收获不小啊?”
陈江没话找话,脸上挂着几分过去的油滑。
然而那妇人像是没听见似的,连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锅铲使得更快了,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翻开一块泥沙。
在这片靠力气吃饭的江滩上,没人会把时间浪费在他这个游手好闲的浑人身上。
碰了一鼻子灰,陈江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回到了吴雅梅身边。
只见她不知从哪儿捡了块碎瓷片,正学着旁人的样子,费力地在沙地上划拉着。许是身体实在虚弱,半天下去,她脚边的脸盆里也才孤零零地躺着六七个指甲盖大小的沙蛤。
看着她那熟练又显得笨拙的姿态,陈江心头一软,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工具,也不需要工具。
只见他双眼微眯,视线在湿润的沙地上一扫,随即伸出手指,闪电般地探入沙中。再抬起来时,指尖已经多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沙蛤。
他随手扔进吴雅梅的脸盆里。
“叮咚!”
清脆的响声让吴雅梅的动作一顿。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叮咚、叮咚两声,盆里瞬间又多了两个。
她愕然地抬起头,正对上陈江那双深邃的眼眸。
嫁到江边这么多年,她只知道跟着婆婆妯娌们用碎瓷片,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刨,有货没货全凭运气。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徒手去掏,还一掏一个准的?
陈江没理会她的惊讶,伸手指了指她面前那片平整的沙地:“看见那些小孔了没?针眼那么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吴雅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沙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
“那是沙蛤的呼吸孔。”陈江一边挖一边解释。
“有洞的地方,下面准有货。”
说着,他手指又在另一处轻轻一按,随即猛地插下,指尖勾出一个更大的,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吴雅梅将信将疑,放下手中的瓷片,学着他的样子,找准一个孔洞,用手指挖了下去。
只挖了浅浅一层,指尖就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壳。
她眼睛一亮,用力一抠,一个沙蛤便被她带了出来。
真的有!
“当然,也不是非得看孔。”陈江将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解释。
“有些埋得浅,用工具一刮就出来了。咱们现在刚退潮,滩涂还松软,人踩得少,这些孔才看得清。再过一会儿,等人踩实了,就只能靠运气了。”
吴雅梅怔怔地看着他。
结婚这么多年,除了刚成亲那会儿,两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心平气和的交流?
他总是要么不耐烦,要么就是醉醺醺地胡言乱语。
此刻,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讲解着这些江边人才懂的门道,那份认真和笃定,竟让她感到了不适应。
“愣着干嘛?”陈江瞥了她一眼。
“快挖吧,再过会儿人多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吴雅梅被他一句话拉回现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寻找起那些代表着收获的小孔。
果然,没过多久,江滩上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安静的滩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