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林子,深得像个吞噬光线的黑窟窿。
陆江河趴在齐腰深的雪窝子里,身上盖着一层枯枝败叶,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此刻的他,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心跳平稳得不像个活人,倒像是一块亘古就在这儿的顽石。
这是前世在后厨高压环境下练就的定力,也是原身刻在骨子里的猎人本能。
三十米开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红松底下,一只灰毛野兔正探头探脑地啃食着树根处的嫩皮。
这兔子一身冬膘,皮毛油光水亮,浑圆肥硕,看着足有七八斤重。
陆江河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那是身体极度缺油水后,肠胃发出的贪婪咆哮。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作为顶级厨师,他知道食材的处理往往从宰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不能惊了它,否则一身肉发酸,就毁了口感。
他缓缓抬起左臂,那张桑木猎弓在他的怪力下,悄无声息地被拉成满月。
“崩!”
一声闷响,那是弓弦切开空气的锐啸。
木箭像长了眼睛的毒蛇,瞬间贯穿了野兔的脖颈,力道之大,直接将其钉在了树干上。
兔子连蹬腿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毙命,殷红的血像梅花一样在雪地上炸开。
“好东西。”
陆江河从雪地里弹射而起,几步冲过去拎起兔子。
沉甸甸的手感,让他那张冻得铁青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满意的笑。
这一箭,不仅是猎杀,更是他对这具身体掌控力的完美验证。
他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圈,凭着经验,在一处冒着热气的不冻泉边上,掏了一窝正在冬眠的极品林蛙。
他熟练地用草绳将这十几只肥硕的林蛙串成一串,挂在腰间。
天色将黑,风声紧了,呜呜咽咽像狼嚎。
陆江河拎着猎物往回走。
回村原本有一条平坦的大路,但他脚步一顿,眉头厌恶地皱了皱。
刚和赵芳撕破脸,这会儿走大路肯定会撞上那帮嚼舌根的长舌妇。
他现在只想回家吃肉,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应付那些苍蝇上。
想了想,他转身钻进了那条绕远且荒僻的小路。
这条路,正好路过村西头的牛棚。
那地方是全村的“禁地”,住着几个下放的“坏分子”。
平日里,村里的狗路过都要夹着尾巴绕着走。
刚转过山坳,一阵污言秽语夹杂着惨叫声,顺着风硬生生地刮进了耳朵。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那块玉佩交出来!今儿这事就算完,不然老子把你这破棚子点了!”
“让你个老不死的大冬天睡雪地!”
陆江河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透过稀疏破败的篱笆墙,他看见满是积雪的院子里,围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领头的是村里的二流子赖三。
这货仗着是支书的远房亲戚,平日里那是村里的一霸,专干欺男霸女的事。
此刻,赖三正一脸狰狞,一脚狠狠踹在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肩膀上。
老人一身破棉袄,头发花白,被踹得闷哼一声。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雪地里,怀里却死死护着个什么东西,哪怕手指被踩得发紫也不松开。
“别打我爸!”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凄厉得让人心颤。
从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不顾一切地冲出来道人影。
她疯了一样扑在老人身上,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扛了赖三的一脚。
“砰!”
那一脚极重,踢得她脸色煞白,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陆江河眯起眼。
虽然这女人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浑身脏兮兮的,但这会儿因为剧烈挣扎,头上裹着的围巾散开了。
露出一张只有巴掌大的脸。
苍白,消瘦,病态。
但那骨相美得惊人,像是一朵在风雪中即将凋零的白莲。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满是惊恐,却透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亮得吓人。
沈清秋。
前世陆江河在电视上见过这号人物。
那是后来平反回城后的顶级艺术家,一幅画能拍出天价的传奇女人,清冷高贵,让人不敢直视。
可现在,她只是个被人踩在泥里的落魄凤凰。
“哟,沈大小姐出来了?”
赖三看见沈清秋那张脸,那双绿豆眼里顿时冒出了淫邪的绿光,搓着手笑得猥琐至极。
“既然心疼你那死鬼老爹,那就拿人抵债吧!”
“哥几个正好缺个暖被窝的!嘿嘿嘿……”
“滚开!”沈清秋惊恐地大喊,手里抓起一把雪朝赖三脸上扬去。
“给脸不要脸!”赖三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扯沈清秋的领口。
“嘶啦。”
破旧的棉衣不堪重负,被粗暴地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和那一抹在雪地里晃眼的雪白肌肤。
“啊!”沈清秋绝望地尖叫,双手护胸,瑟瑟发抖。
陆江河见状,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前世作为一个讲究极致的大厨,他最恨的就是好的食材被蹩脚的厨子糟蹋。
同样,他也看不惯一块璞玉被烂泥玷污。
况且,这赖三平日里也没少欺负原身这个“傻柱子”。
新仇旧恨,加上这笔对未来的“人情投资”。
这闲事,他管定了。
他缓缓抬手,从箭壶里抽出那支还没干透兔血的木箭。
这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支带着树皮的木箭。
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擦着赖三的头皮,带着几缕被削断的头发,直接“哆”的一声,深深钉在他旁边的门框上!
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
赖三只觉得头皮一凉,紧接着是一股尿意上涌,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谁?!哪个王八蛋暗算老子?!”
“我。”
一道低沉、浑厚,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砰!”
原本虚掩的篱笆门被人一脚踹开,积雪飞溅。
陆江河左手持弓,右手拎着还在滴血的死兔子,腰间别着柴刀,迎着寒风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整个人逆着光,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煞神,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气。
赖三借着雪光看清来人,愣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喊道。
“陆江河?你个穷得叮当响的傻柱子,管什么闲事!这是我们跟这帮黑五类的私账!”
陆江河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
他只是把手里的兔子往地上一扔。
“砰。”
沉闷的落地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口上。
他慢条斯理地拔出那支钉在门框上的箭,在赖三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上,一点一点地蹭掉了箭头上的木屑。
那个动作,极慢,极具侮辱性,也极度恐怖。
“滚。”
只有一个字。
赖三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一条毒蛇锁定了咽喉。
这陆江河平日里是个老实疙瘩,怎么今天看着跟变了个人似的?
尤其是那眼神,看人不像看活人,像看死猪肉,在琢磨着从哪下刀。
“你……你给我等着!咱们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赖三被吓破了胆,招呼着两个同伙,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连句狠话都没敢多放。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陆江河收起箭,目光淡漠地落在地上的父女俩身上。
沈清秋惊魂未定,衣衫不整地抱着昏迷的父亲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小兽,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挡住了漫天的风雪,也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谢……谢谢。”沈清秋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蝇。
陆江河没说话,只是皱眉看着她。
太惨了。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这就是人间炼狱。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单手拎起地上的老人,像拎小鸡一样轻松,直接将他送进了屋里的土炕上。
屋里冷得像冰窖,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只有几堆发霉的稻草散发着霉味。
沈清秋跟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
那手上全是红肿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还在渗着血水。
“那个……”
她看着陆江河,又看了看外面地上的那只肥兔子,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的渴望。
那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本能。
但那渴望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属于读书人的羞耻感强行压了下去。
陆江河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饿急眼了,胃都在抽搐。
他没说话,从腰间解下那一串林蛙,随手扔在炕角。
“林蛙油补气,肉质细嫩好消化,给你爹炖了吊命。”
说完,他转身拎起地上的兔子就要走。
“等等!”
沈清秋突然叫住他。
她咬着嘴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鼓起所有勇气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陆江河停在门口,没回头,声音随着风雪飘进来,带着一股子洒脱。
“陆江河。”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沈清秋死死攥着衣角,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在这个吃人的冬天,这个名字,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