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药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见黑。
温迎从镇卫生院走回村里的老屋，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土路，心里盘算剩下的钱还能用几天，要不要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工可做。
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子口时，余光瞥见墙边倚着个人影，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少年身形修长清瘦，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一条腿微微屈起，脚后跟抵着墙壁，姿态慵懒得像没长骨头。
怀里依偎着一个穿短裙化着妆的女孩。
女孩正踮着脚，勾着他的脖子仰头吻他。
少年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点敷衍，任由女孩亲吻，自己却没怎么回应，只是偶尔动一下嘴唇。
许是纯粹无意的偏头，他略略掀起了眼皮，目光越过怀里女孩头顶的发丝，直直地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温迎身上。
白色棉布裙有些晃眼，像一抹误入尘嚣的月光。
江颂的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他顺势错开了怀里女孩的吻，微微偏开了头。
“哟，江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剃着板寸的男生从巷子深处晃悠出来，嬉笑着凑到江颂身边，伸手就想勾他脖子。
江颂肩膀不着痕迹地一顶，轻松把那男生撞开一步，笑骂了一句：“滚。”
顺势还踢了他小腿一脚。
魏淮舟夸张嚎了一嗓子：“诶呦，下手真狠。”
“去网吧不？刚子们都在，都开好机子了，三缺一就等你。”
江颂应了一声：“嗯。”
旁边的女生给魏淮舟打招呼。
魏淮舟笑道：“你也去玩吗？”
那女生整理了下头发：“舟哥，我就不去了，晚上作业没写完。”
魏淮舟乐了，冲她挤挤眼。
“行啊，新嫂子，回头作业借我参考参考。”
女生脸一红，飞快瞥了江颂一眼。
江颂没抬头，仿佛没听见。
“我、我先回去了。”女生声音更小，扯了一下江颂的衣袖。
江颂又是“嗯”一声，算是知道了。
女生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快步离开。
魏淮舟撇撇嘴，正要再催，一阵急促的铃声猛地从背后冲出来。
载着货物的老旧自行车朝着巷口撞来，骑车的男人大概赶时间也没按铃，直到车头快要怼到温迎身后，才喊道：“哎，让让！”
温迎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少年身上，闻言已仓促往旁边躲闪，车头还是擦过了她的腰侧。
她被带得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塑料袋脱手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江颂已经跨上了旁边一辆半旧的黑色电动车，车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面脱落了好几块。
他低头继续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敲打着字，压根没在意这边的动静。
温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手里的塑料袋破口更大了，她小心地拢了拢。
她认识江颂，不过是上一世。
那时的温迎满心都是傅青隐。
在一次酒会初遇后，江颂不顾温傅两家的婚约，把她强行囚禁在自己身边。
他从不碰她，不和她交谈，除了偶尔询问“菜合口味吗”这样的问题，他只是要求她必须坐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陪他吃完每一顿安静的饭。
只是可笑，温迎不爱他。
她爱的是傅青隐，江颂的死对头。
她以死相逼，他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苍白的脸。
“你就这么想走？”
她闭上眼睛，不回答。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好。你走吧。”
那时的江颂已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名字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江总。
而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骑着二手电动车穿着廉价T恤的落魄少年。
温迎坐上公交，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少女气质出众，引得旁边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女频频侧目。
温迎划开手机屏幕，本地新闻推送自动弹了出来。
配图上是在温家别墅的门前，温父温母一左一右，中间站着温溪。
女孩换了精致的衣裙，脸上带着些微羞涩的笑，眼神努力望向镜头，温父的手搭在她肩上，温母则微微倾身。
标题是：“温氏集团寻回真千金，家族传承谱新篇。”
温迎翻看着评论区。
“这真千金看着好乖，命运弄人。”
“那个假女儿呢，鸠占鹊巢十七年，她妈也太恶毒了！”
“温家这下圆满了。话说最近无人机概念股很火啊，温家是不是有布局？”
“楼上消息灵通，温氏子公司刚拿到一笔无人机相关的政府扶持资金。”
温家的热度，从来都要变现，只是这次被消费的不再是她未来身败名裂的惨状，而是此刻圆满团圆的佳话。
无人机……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敲了敲。
江颂后来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回到老居民楼，奶奶肩头一颤惊醒过来，“迎迎回来了？”
话没说完就捂着嘴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耸动着。
温迎弯腰换鞋，把装着药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鞋柜上，“嗯。奶奶，您怎么没先睡。”
“等你”，奶奶撑着沙发扶手，“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热热。”
说着就要起身。
“我自己来，您坐着。”温迎快步想往厨房去。
“坐着，走了一天路累。奶奶给你热，很快的。”
温迎脚步顿住，没再争，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蹒跚挪进厨房。
“今天你徐叔来过了。”奶奶边炒菜边说：“手续都跑妥了，明天你直接去三中报到就行。课本和校服，他明早顺路给你带过来。”
三中离家最近，不用住宿，虽然不是南阳最好的学校，却也是一个公办学校。
“让徐叔费心了。”温迎轻声说，走到厨房门边倚着。
“费什么心，都是老街坊。”
奶奶关了火，把热好的菜一样样端出来，一碟清炒小白菜，油亮碧绿，一碗米饭冒着热气，最上面稳稳盖着一个煎得金黄、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快吃，女孩子不要太瘦，对身体不好。”
“好。”
温迎接过筷子，“您今天咳嗽好像好点了？”
奶奶摆摆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鞋柜上那个显眼的药袋，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好多了，别惦记我。”
她顿了顿，“你去找她了？”
不用猜就知道，她指的是柳菱。
“嗯。”温迎咽下口中的饭，“药够吃一阵子。您按时吃，别省。”
“哎，知道。”
电视里的青衣还在水袖轻扬。
沉默了片刻，奶奶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开口：“你徐叔还说三中有什么助学金，要家里开情况证明什么的。”
“不用了奶奶，助学金名额有限，手续也麻烦。我自己能行。”
她不想让奶奶为了那点钱，再拖着病体去求人，一遍遍向别人陈述这个家的窘迫。
奶奶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随你爸。”
最后三个字消散在戏曲的尾音里。
温迎夹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那个所谓的爸，无论是温家那位，还是柳菱身边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于她而言，都只是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