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操场仓库的灰尘味儿有点呛鼻，温迎一进来就轻轻蹙了下眉。
年级主任，也就是她的新班主任，是个戴细边眼镜、嘴角习惯性下垂的中年女人，姓王。
王主任从一堆灰扑扑的纸箱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温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温迎今天穿了件白色棉布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双普通的帆布鞋。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落在王主任眼里，那露出来的白皙胳膊和小腿，还有那张过于出挑的脸，都成了不安分的证据。
“你就是温迎？”
她走到一个标着高二字样的纸箱堆前，费力地从里面扯出一套蓝白校服。
“喏，试试。我们学校的校规，在校期间必须穿校服。”
她特意加重了必须两个字。
温迎伸手去接：“谢谢老师，我回去试。”
王主任却没立刻松手，反而捏着校服领子，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温迎同学，我看过你的转学材料，以前在省城重点中学？不管以前怎么样，来了三中，就要守三中的规矩。学生嘛，首要任务是学习，不要把心思用在别处。”
温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老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的心思就在学习上。”
王主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又瞥了眼她的穿着，“光是心思正还不够，外表也要端庄。小小年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容易惹是非，也容易让自己分心。”
她警告道，“我们学校对早恋抓得很严，一经发现，严肃处理！轻则记过，影响升学，重则直接开除！你别不当回事，我看你这样子，自己注意点。别刚来就给我惹麻烦。”
温迎心里觉得有点荒谬，也有点厌烦。
她这身打扮，比起温溪以前那些名牌裙子，简直朴素得像个修女。
“老师，我转学过来，就是为了安心读书，考个好大学。我不会早恋，也不会惹麻烦。您可以放心。”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平静肯定，反而让王主任一时语塞。
王主任张了张嘴，还想再教训两句树立威信，仓库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两个高大的男生身影堵在了门口，逆着光一时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根冰棍，含含糊糊地哟了一声：“王主任？您在这儿呢？我们找体育老师……”
“魏淮舟！”
王主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火力全开，眼镜后的眼睛瞪圆了。
“你嘴里叼的什么？啊？第几节课了？你又逃课！还有你，”
她指着旁边肤色冷白的男生。
“何宿！别以为你不吭声我就不知道，肯定又是你俩凑一块儿！”
温迎抱着校服，安静地退到一边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个叫何宿的男生身上。
何宿。
京城何家那个名声不显的私生子。
她前世在一些推不掉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他几次。
他没什么存在感。
听说后来死得很惨，具体怎么回事，那时的她自身难保，也没多关注。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看来何家把他打发得够远的。
何宿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目光与她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一瞬。
他同样认出了她。
尽管她此刻衣着朴素，与从前温家千金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
魏淮舟把冰棍拿下来，嬉皮笑脸：“主任，哪能啊，我们真是去体育组，真的，不信您问体育老师。”
“问什么问！”王主任气得用手里的点名册虚点他们。
“上次翻墙出去打游戏的是谁？上上次在厕所抽烟被逮住的又是谁？”
“魏淮舟，你那点小聪明别用在我这儿！”
“还有何宿，你看看你的月考成绩，像话吗？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
何宿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像王主任骂的是别人。
魏淮舟继续插科打诨：“主任，我们错了，真错了！下次不敢了！我们这就去操场跑圈，深刻反省！”
说着，用手肘偷偷碰了碰何宿。
何宿这才抬起眼皮，没什么诚意地附和：“嗯，错了。去跑圈。”
王主任显然知道他们是在敷衍，火气更旺，又不能真的把这俩刺头怎么样。
尤其何宿，背景似乎有点复杂，校长打过招呼要谨慎处理。
“滚滚滚！看见你们就头疼！”
王主任不耐烦地挥手。
“跑完圈去我办公室写检讨！不少于八百字！”
“得令！”魏淮舟拽着何宿，麻利地转身溜了。
经过温迎身边时，魏淮舟好奇地瞄了她一眼。
王主任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回身，似乎才想起温迎还在这儿。
她脸色依旧不好看，对着温迎也没了好气，好像温迎和刚才那两个是一伙的似的。
“看见没？”王主任板着脸。
“这就是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后果！跟这些混日子的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你自己掂量清楚！”
温迎抱着校服，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好好学习的。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室了。”
王主任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觉得没趣，挥挥手：“去吧去吧！记住我的话！”
温迎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白。
刚才撞见魏淮舟，让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魏淮舟在，江颂多半也在这所学校。
江颂比她大一届，高三教学楼在高二后面那栋独立的旧楼，隔着一个篮球场和一个种着蔫头耷脑冬青的小花园。
距离不远，但泾渭分明，课间时间紧，除非特意，不然很难偶遇。
搭上江颂这条线看来急不得，得慢慢找机会。
她正琢磨着，忽然意识到周围太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夏天挥不去的蚊蝇，带着嗡嗡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贴吧那个？”
“真人比照片还……我去。”
“转来我们学校的？哪个班的啊？”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温迎眼角余光瞥见侧面，一个男生正悄悄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这边。
温迎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被记者围堵，被不明真相的人指指点点，被各种镜头捕捉狼狈惨状的记忆让她她生理性地反感，甚至有些应激的恐惧。
她猛地侧过头，避开了那个方向，脚步加快了些。
“哎，拍到了吗？”举手机男生的同伴低声催促。
“有点糊，她躲太快……”
“再拍一张，正脸！”
温迎心头火起，停下脚步霍然转头，清凌凌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还在调整角度的男生。
偷拍的男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瞪回来，手一抖，手机差点没拿稳。
周围看热闹的起哄声低低响起。
那男生脸上有点挂不住，“看什么看？拍一下怎么了？装什么清高！”
温迎原本不想理会，闻言道：“我认识你吗？”
男生一愣。
“我允许你拍我了吗？”
“未经允许偷拍别人，是没教养。”
“被发现了还倒打一耙，是没素质。”
“至于清高，”她微微偏头，“对着你，我需要装？”
几句话砸下来，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男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温迎“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就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