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很沉,不像医生护士那种匆忙的碎步,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鼓点上,稳重,且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病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陈安之躺在床上,眼神示意李明退到一边。
李明这小子机灵,手里紧紧攥着那瓶一块钱的一升装大桶矿泉水,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门被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寒暄,也没有鲜花果篮的前呼后拥。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者率先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拿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最后面才是满头大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县委书记周正荣。
老者进门后,目光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在陈安之身上,而是像鹰隼搜索猎物一般,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没有高档营养品,没有空调,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还有李明怀里那瓶略显寒酸的大桶水。
干净,甚至可以说简陋。
这和他在县委招待所看到的奢华装修,形成了极为讽刺的割裂。
“首长好!”
陈安之挣扎着要坐起来,左臂的石膏磕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咬牙忍住了,没哼出声。
“躺着。”
老者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陈安之没受伤的右肩。
手掌干燥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我是省纪委的铁军。”老者自报家门,声音不大,却让门口的周正荣浑身一抖。
铁军。
人如其名,省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专啃硬骨头。
“铁书记。”陈安之重新躺好,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却清澈透亮,“给组织添麻烦了。”
“添麻烦?”铁军拉过那把硬木椅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陈安之的眼睛,“有人冲进政府机关打砸抢,有人要把女干部拖出去羞辱,你挺身而出受了伤,这叫给组织添麻烦?”
陈安之苦笑一声,视线低垂:“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能提前化解矛盾,让柳乡长受惊了。”
“这不是你的责任。”铁军摆了摆手,语气生硬,“我看过现场。那把椅子碎得很彻底,那滩血也不少。小伙子,当时怕吗?”
这是试探。
如果说不怕,那是假话,显得虚伪;如果说怕,又显得软弱。
陈安之抬起头,直视铁军:“怕。那钢管砸下来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但我身后是柳乡长,是党和政府的脸面。我挨一棍子,顶多断根骨头;要是让暴徒冲过去,那断的就是咱们基层的脊梁。”
铁军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一个断脊梁!
这话要是从一个老油条嘴里说出来,那是唱高调。
但从一个躺在病床上、满身是伤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是血淋淋的觉悟。
“周正荣。”铁军突然转过头,喊了一声。
站在门口当门神的周正荣吓得一激灵,连忙小跑过来:“铁书记,我在,我在。”
“听听。”铁军指着陈安之,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慌,“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都知道维护党的脸面。你们呢?这就是你们青阳县的治安?这就是你们带出来的干部队伍?”
周正荣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嘴唇哆嗦着:“是……是我们工作失职,检讨,我一定深刻检讨……”
“检讨书留着以后写吧。”铁军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墙角的李明,“那是水?”
李明吓得手一抖,大桶水差点掉地上:“是……是给首长准备的……”
“拿过来。”
李明战战兢兢地把那瓶廉价矿泉水递过去,连个杯子都没有。
铁军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水有点涩。”铁军擦了擦嘴角,看着周正荣,“比我在县委招待所喝的那个什么依云,差远了。”
这一句话,比直接骂娘还要狠。
周正荣的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铁军站起身,伸手帮陈安之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很轻,却意味着一种认可。
“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铁军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陈安之的枕边。
“字写得不错,我看过你的入党申请书。这支笔送你,以后多写点实话,少写点官样文章。”
陈安之看着那支黑色的英雄钢笔,心中大定。
这一关,过了。
这支笔,就是尚方宝剑的剑鞘。
“谢谢首长。”陈安之声音有些哽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激动。
铁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周正荣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话:“通知常委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到县委会议室。迟到一分钟,就地免职。”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我的妈呀……这就……这就是省里的大领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疼。”
陈安之拿起枕边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笔身温润,分量十足。
“李明,起来干活了。”
陈安之收起钢笔,脸上的虚弱之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收网时的冷峻。
“干……干什么?”李明爬起来,腿还有点软。
“刘大炮送来的那个‘礼物’,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盒,神情比刚才的周正荣还要紧张。
正是财政所的会计,小赵。
刘大炮的心腹。
“陈……陈主任。”小赵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刘乡长让我过来……向您报到。”
陈安之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让他进来,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一眼,看得小赵心里发毛。
他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主任,刚刚才把马德胜送进去,甚至连省纪委的铁书记都亲自来看望。
这就是平安乡现在的天。
“进来吧。”陈安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把东西放下。”
小赵如蒙大赦,赶紧走进来,把文件盒放在柜子上。
“这是什么?”陈安之明知故问。
“是……是乡里近三年的财务报表,还有……还有一些没入账的原始凭证。”小赵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这是投名状。
刘大炮虽然把人送来了,但肯定没让他带这些东西。
这是小赵自己带来的,为了活命,为了不被刘大炮当成弃子。
陈安之笑了。
聪明人。
“李明,给赵会计倒杯水。”陈安之指了指那瓶大桶水,“咱们党政办穷,没有好茶,但这水干净,喝着放心。”
小赵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坐。”陈安之语气温和了一些,“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刘乡长那边,我会打招呼。只要你手脚干净,账目清楚,党政办副主任的位置上,应该有你的一席之地。”
小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在财政所给刘大炮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连个编制都没混上,现在陈安之一句话,就给了他副主任的希望?
“主任放心!我一定……一定唯您马首是瞻!”小赵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不听空话。”陈安之拍了拍那个文件盒,“这里面的东西,我要你连夜整理出来。特别是关于食堂采购、办公用品报销这一块,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
“明白!”小赵也是干财务的老手,瞬间听懂了陈安之的意思。
这是要查账。
而且是从最不起眼的食堂和办公用品查起。
这些地方油水不多,但最容易做手脚,也最容易把人钉死。
“去吧,就在隔壁空病房弄。李明,你负责后勤,别让人打扰赵会计工作。”
“是!”
两人退了出去。
陈安之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马德胜进去了,刘大炮的钱袋子也漏了。
接下来,该轮到那个一直躲在幕后,此时估计正坐立难安的“老狐狸”了。
平安乡党委副书记,张有德。
上一世,正是这个看似老好人、实则阴险毒辣的张有德,在马德胜倒台后迅速上位,不仅全盘接手了马德胜的势力,还反咬一口,把陈安之逼得走投无路。
“张副书记,戏台子搭好了,你不上来唱两句,这戏怎么收场?”
陈安之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铁书记走了,但他留了一支笔。】
短信发出不到一分钟,陈安之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张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