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声,在2002年略显冷清的县城街道上显得人格外刺耳。
陈安之躺在担架上,左臂的剧痛一波波袭来,但他神志异常清醒。
他在赌。
赌柳如烟的心理防线,也赌那个远在省城、正处在仕途关键期的柳书记,对独生女儿的疼爱程度。
上一世,柳如烟在平安乡受辱后,柳家虽然雷霆大怒,但那时的柳如烟已经毁了容,精神几乎崩溃,柳书记为了保护女儿的声誉,选择了低调处理,只是将相关责任人悉数撤职。
但这一世,柳如烟完好无损,却遭到了“强奸未遂”的惊吓。
这种愤怒,足以让一个省委大领导失去理智,化作最锋利的刀。
“陈安之,你忍着点,马上到医院了。”
柳如烟坐在担架旁,手死死抓着担架的铁架子,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陈安之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普通下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复杂。
“柳乡长,手机……”
陈安之声音沙哑,费力地从兜里掏出那个蓝屏的诺基亚8210。
柳如烟愣了一下,接过手机。
“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
陈安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虚弱却坚定。
“有些委屈,不能自己扛。”
“告诉家里,平安乡的暴徒冲进办公室,扯烂了你的衣服,要不是我拼死挡着,你现在已经……”
说到这里,陈安之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柳如烟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起刚才赖皮狗那张淫邪的脸,想起那根呼啸而下的钢管。
如果不是陈安之,她现在可能真的已经在地狱里了。
“我知道了。”
柳如烟接过手机,手颤抖着拨通了一个深记在脑海里的号码。
那是她父亲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积压在心底的惊恐、委屈和后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爸……呜呜呜……”
柳如烟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平安乡……有人要强奸我……他们冲进政府……陈安之为了救我,快被打死了……爸,我好怕……”
陈安之躺在担架上,听着柳如烟的哭声,心中大定。
火候到了。
这通电话,会像一颗核弹,在平静的清江省官场掀起惊天巨浪。
县医院门口。
青阳县委书记周正荣已经带着一大班子人候在那里了。
周正荣此时脸色惨白,额头的汗珠比陈安之这个伤员还多。
当他接到平安乡派出所所长赵刚的汇报时,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栽下来。
省委柳书记的女儿,在他的地盘上差点被强奸?
还被暴徒围攻乡政府?
这已经不是丢乌纱帽的问题了,这是要掉脑袋的节奏!
“快!担架!最好的医生!”
周正荣看到救护车停下,第一个冲了上去。
车门打开。
柳如烟红着眼眶跳下车,虽然衣衫略显凌乱,但气质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柳乡长,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您表示深切的慰问……”
周正荣弯着腰,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
“周书记。”
柳如烟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若冰霜,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威严。
“慰问就不必了。”
她指着被抬下来的陈安之。
“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他有任何闪失,我保证,平安乡这件事,没完。”
周正荣看了一眼担架上满身血迹、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陈安之,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陈安之,党政办的一个小透明。
可现在,这个小透明成了他的祖宗。
“一定!一定全力救治!”
周正荣吼道,“刘院长,要是救不活这个小同志,你这个院长明天就卷铺盖回家!”
陈安之被推进了急救室。
柳如烟并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诺基亚手机。
周正荣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柳乡长,您看,关于这件事的定性……是不是先调查清楚?毕竟涉及特产税……”
“调查?”
柳如烟猛地转过头,眼神犀利得像要把周正荣看穿。
“周书记的意思是,我亲眼看到的流氓行凶,还需要调查?”
“他们扯我的衣服,难道也是为了特产税?”
周正荣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知道,这件事,县里压不住了。
半小时后,陈安之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左臂尺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有些疑惑。
其实伤势没看着那么重,但陈安之在检查时表现出的“休克”症状,让他不得不往重了写。
陈安之躺在特护病房里。
这里是县医院最好的房间,平时只给县级领导准备的。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她支开了所有的护士和随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瓶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陈安之睁开眼。
“他们走了?”
柳如烟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陈安之被打上石膏的手臂,眼眶又红了。
“你吓死我了。”
陈安之笑了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不演得重一点,周正荣怎么会怕?”
“他要是不可怕,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办。”
柳如烟叹了口气,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陈安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才二十三岁,怎么感觉比周正荣还要老谋深算?”
陈安之伸出右手,轻轻覆在柳如烟的手背上。
柳如烟身体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也想让你平安。”
陈安之的话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不狠一点,我们都会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撕碎。”
柳如烟沉默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官场并不是她以前认为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地方。
那里充满了血腥和算计。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在用他的身体,为她构建一道防线。
“我爸……刚才给我回电话了。”
柳如烟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畏惧。
“他说,他已经让省公安厅成立了专案组,明天一早就到青阳县。”
“他还说……”
柳如烟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他要亲自过来看看。”
陈安之瞳孔猛地收缩。
柳书记要亲自来?
这比他预想的闹得还要大!
上一世,柳书记可没亲自下来。
看来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蝴蝶效应已经彻底扇动了。
“好,太好了。”
陈安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如烟,接下来的戏,我们要配合好。”
柳如烟被他这一声“如烟”叫得心乱如麻。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没有了职位的隔阂,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怎么配合?”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他一点。
陈安之示意她俯下身。
柳如烟乖乖地低下头,那一股好闻的茉莉花香再次笼罩了陈安之。
“明天省里的专案组到了,你要表现得受惊过度,除了我,谁也不见。”
“要把我塑造成你唯一的精神支柱。”
陈安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热气让她脖颈发痒。
“只有这样,柳书记才会真正记住我,也会真正放心地把你交给我。”
柳如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你这是在利用我吗?”
柳如烟幽幽地问了一句。
陈安之没有回答,而是用右手勾住了她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拉。
两人的嘴唇,在这一刻,近乎贴在了一起。
“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陈安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如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会背叛你。”
柳如烟的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一个在严谨家风中长大的女人,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带有侵略性的表白。
她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周正荣讨好的声音。
“柳乡长在里面吗?市里的领导到了!”
柳如烟惊醒过来,慌乱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脸淡然的陈安之,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
这个男人,真的把她吃得死死的。
“进。”
柳如烟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面孔,转过头看向门口。
房门推开。
周正荣带着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正是青阳县所属的云州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柳乡长,受惊了,受惊了啊!”
市领导一脸沉痛。
然而,柳如烟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退后半步,站在了陈安之的病床前。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安之躺在床上,心中冷笑。
这只是个开始。
明天的省专案组,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青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