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陈安之这一摔,动静不小。
原本正要踏入病房的李建国脚步一顿。
他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柳如烟,像探照灯一样打在病床上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急着进去。
李建国在观察。
他在省委大院待了半辈子,什么样的戏码没见过?
但这年轻人脸上痛苦的表情不似作伪,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有那条打着石膏的手臂,都在诉说着惨烈。
“李叔叔,安之他……”柳如烟慌乱地想要去扶。
“别动。”
李建国抬手制止了柳如烟,随后大步走进病房。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沉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门外周正荣等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安之。
气场全开。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普通人哪怕被这种眼神盯着看三秒,都会心里发毛,甚至不敢对视。
陈安之却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眼神清澈,带着三分虚弱,七分坦荡。
没有丝毫躲闪。
“你叫陈安之?”李建国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首长。”陈安之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李建国按住了肩膀。
手劲很大。
“躺着吧。”李建国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陈安之肩膀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在嫌脏。
或者说,他在划清界限。
“小伙子,不错。”李建国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语气平淡,“这次多亏了你,柳书记欠你一个人情。”
陈安之心里跟明镜似的。
来了。
这是要谈价码了。
如果不接这个茬,这人情就成了烫手山芋;如果接了,那就是银货两讫,以后两不相欠。
“首长言重了。”陈安之喘了口气,声音虚弱,“我是党政办的干事,保护领导是我的职责。换做任何一个同事在场,都会这么做。”
“哦?”李建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任何同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那群刚才还在想方设法捂盖子的“同事”,此刻怕是恨不得陈安之是个哑巴。
“年轻人,觉悟很高。”
李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既然你有功,组织上赏罚分明。我看了你的档案,江大毕业,高材生。窝在平安乡这个穷山沟可惜了。”
“我在省城有些关系,省交通厅、商务厅,哪怕是省委办公厅,你随便挑一个。只要你点头,手续明天就能办好。”
柳如烟眼睛一亮。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步登天进省城,那是多少基层干部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安之,快谢谢李叔叔!”柳如烟急切地说道。
她是真心为陈安之高兴。
然而。
陈安之却沉默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气泡滚动的细微声响。
李建国也不急,静静地等着。
他在等这个年轻人露出贪婪的马脚。
只要陈安之开了口,选了位置,那这个人在他心里就打上了“平庸”的标签。
给个闲职养起来,过几年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这事就算了了。
良久。
陈安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首长,我不去。”
李建国愣了一下,眼镜后的眸光猛地一凝:“嫌官小?”
“不是。”
陈安之摇摇头,目光转向柳如烟,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如果我现在走了,去了省城,那平安乡发生的事,就真的成了‘治安案件’了。”
李建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陈安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手臂的剧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留在这里,就是一颗钉子。”
“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只要我还在平安乡一天,那些想要往柳乡长身上泼脏水、想要把这件事大事化小的人,就不敢乱动。”
“我如果走了,那就是拿了封口费,是心虚,是逃兵。”
“到时候,流言蜚语会怎么传柳乡长?说她是镀金失败的大小姐?说她是用下属的前途换了自己的清白?”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柳如烟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安之拒绝一步登天的机会,竟然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李建国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点了死穴。
更重要的是,陈安之展现出了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政治大局观。
他在告诉李建国:我不走,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要帮你把这个局做得更死,让柳家手里这把刀,砍得更狠!
“好小子。”
李建国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
“看来平安乡这潭浑水,还真养出了一条蛟龙。”
李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既然你想留,那就留着。”
“不过,平安乡这地方,水深王八多,你这小身板,抗得住吗?”
陈安之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透着一股狠劲。
“只要上面风正,下面的浪就翻不了天。”
“好一个风正!”
李建国大笑两声,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串手写的号码。
他把名片轻轻放在陈安之的枕头边。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在平安乡待不下去了,或者是……”
李建国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如烟。
“或者是觉得委屈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看向柳如烟。
“如烟,收拾一下,跟我走。你爸还在家等你。”
柳如烟有些不舍地看着陈安之。
“去吧。”陈安之冲她点了点头,眼神温柔,“这里交给我。”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突然俯下身,在陈安之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然后,她红着脸,快步跟着李建国走出了病房。
门外。
周正荣等人看到李建国出来,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李建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父母官。
“周书记。”
“在!在!”周正荣冷汗直流。
“里面的小同志,伤得很重,是工伤。”
李建国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如果他在养伤期间,再出什么意外,或者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抬起手,在周正荣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这三下,比刚才陈安之那一砖头还要沉重。
周正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请秘书长放心!请省委放心!陈安之同志是我们县的英雄,谁敢动他,我周正荣第一个不答应!”
李建国没再理会他,带着柳如烟,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
车队呼啸而去。
只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面面相觑的县领导。
病房内。
陈安之听着汽车远去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拿起枕边那张名片。
白纸黑字,没有烫金,却重如泰山。
这是通往清江省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李建国,柳如烟……”
陈安之将名片贴身收好,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第一步,稳了。
接下来,该收拾平安乡这群魑魅魍魉了。
赖皮狗只是把刀。
握刀的人,叫马德胜。
上一世,就是这个马德胜,联合几个村霸,把他逼得走投无路。
“马书记,既然你这么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陈安之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讨好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是县委书记,周正荣。
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县委一把手,此刻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果篮,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安之同志,醒着呢?”
周正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了婴儿。
“周书记?”陈安之故作惊讶,挣扎着要起身。
“哎哟!别动别动!”
周正荣吓了一跳,连忙按住陈安之,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
“你有伤在身,千万别乱动。我就是代表县委,来看看我们的英雄。”
陈安之看着周正荣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心中冷笑。
这就是权力。
半小时前,这人还恨不得把自己扔出去顶雷。
现在,却把自己当成了祖宗供着。
既然你要演,那我就陪你演。
“周书记,我给县里惹麻烦了。”陈安之低下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胡说!”
周正荣脸色一板,义正言辞。
“什么惹麻烦?你是见义勇为!是舍己救人!是我们青阳县干部的楷模!”
“我已经跟组织部打过招呼了,鉴于你的英勇表现,县里决定,破格提拔你为平安乡党政办副主任!”
二十三岁的副股级。
虽然级别不高,但在论资排辈的乡镇,这已经是坐了火箭了。
但陈安之知道,这只是周正荣抛出来的第一块骨头。
他在试探。
试探陈安之是不是真的像李建国说的那样,“懂事”。
“周书记,提拔的事先不急。”
陈安之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周正荣。
“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赖皮狗背后的事。”
周正荣眼皮一跳,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是说……马德胜?”
陈安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说道:
“柳乡长受了惊吓,需要修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平安乡的工作不能乱,尤其是特产税的问题,得有个说法。”
“如果赖皮狗只是个流氓,那这事就是治安问题。”
“但如果赖皮狗是被人指使的,意图破坏基层选举,对抗国家税收政策……”
陈安之顿了顿,声音变得幽冷。
“那这就不是治安问题,是政治问题,是扫黑除恶的问题。”
周正荣倒吸一口凉气。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一刀,太毒了!
这是要把马德胜往死里整啊!
而且,如果定性为“对抗国家税收”、“破坏选举”,那县里的责任反而小了,锅全甩给了马德胜这个“黑恶势力保护伞”。
这小子,是在教自己怎么做官?
周正荣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惊疑逐渐变成了狠厉。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为了自己的乌纱帽,马德胜,必须死。
“安之同志,你的意见很重要。”
周正荣紧紧握住陈安之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好好养伤。平安乡的天,该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