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有些微妙的凝固。
张翠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陈……陈主任,那个,俺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她虽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但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对别人的眼光有着本能的敏感。
刚才进门时,走廊拐角那个阴恻恻的眼神,让她背脊发凉。
“来得正是时候。”
陈安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神色坦然,“坐。翠莲姐,别叫主任,叫安之就行。以前在档案室,要是没有你那两个馒头,我早饿晕了。”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张翠莲心头的惶恐。
她眼圈一红,连忙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味飘了出来,瞬间盖过了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俺也没啥本事,就寻思着吃啥补啥……”张翠莲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勺子都送到了陈安之嘴边。
陈安之没有拒绝。
他张嘴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心很定。
他在喝汤,耳朵却竖着。
门外走廊上,那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留了片刻,然后匆匆离去。
陈安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是刘大炮的司机,外号“耗子”。
这只耗子,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汇报:新上任的陈主任,大白天在病房里和俏寡妇私会,伤风败俗。
这正是陈安之想要的。
如果他们不轻敌,不往这种下三滥的方向想,他又怎么能找到机会,把手伸进那个铁桶一般的财政所?
“翠莲姐。”
陈安之喝完最后一口汤,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女人,语气平静却郑重,“乡政府食堂的临时工合同,年底就到期了吧?”
张翠莲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嗯……听说乡里要精简人员,俺……俺可能干不长了。”
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一家老小的生计。
“明天去找党政办的小王,重新签个合同。”陈安之淡淡地说道,“签正式工,交社保。”
张翠莲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安之,眼泪夺眶而出:“真……真的?俺能转正?”
“我说能,就能。”
陈安之看着她,眼神坚定,“在平安乡,只要是实心眼干活的人,就不该被亏待。至于那些整天琢磨歪门邪道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
半小时后。
平安乡政府,副乡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主管财政的副乡长刘大炮,正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听着司机耗子的汇报。
“你是说,那小子真喝了张寡妇的汤?两人还关着门?”
刘大炮满脸横肉,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透着股猥琐劲儿。
“千真万确!”耗子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张寡妇红着脸出来的,衣衫不整的,啧啧,那小子艳福不浅啊,伤成那样还有心思搞破鞋。”
“呸!什么英雄,就是个色胚!”
刘大炮狠狠吐了一口烟圈,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马德胜那个蠢货,被这小子阴了那是他轻敌。但我刘大炮掌管全乡的钱袋子,他想动我?嫩了点!”
“老板,那咱们咋办?现在县里把他捧得跟朵花似的。”耗子小心翼翼地问。
“捧杀懂不懂?”
刘大炮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他现在不是主持党政办工作吗?不是要配合省里搞调查吗?行啊,我配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财政所会计的号码。
“喂,老张啊。对,从今天起,党政办的所有报销单子,哪怕是一卷卫生纸,都得我亲自签字。我不在?那就压着!没钱?没钱让他们自己垫!”
挂了电话,刘大炮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想当家?老子让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看你拿什么去伺候省里那些大爷!”
……
下午三点。
陈安之正在病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青阳县未来的商业布局。
枕边的诺基亚突然响了。
是党政办的一个小干事,叫李明,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平时老实巴交的。
“陈……陈主任……”
电话那头,李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财政所那边把咱们的经费全停了。省调查组明天就要入驻,我们需要采购一批办公用品和水果,还要安排食宿,可财政所的老张说账上没钱,一分都不给批!”
陈安之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鱼,咬钩了。
“刘副乡长怎么说?”陈安之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刘乡长……他说他去县里开会了,没法签字。还说……还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克服一下困难。”李明急得快哭了,“这怎么克服啊?难道让我们自己掏腰包?”
“知道了。”
陈安之只回了三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给刘大炮打电话求情,也没有让李明去闹。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存为“周书记”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铃两声,秒接。
“安之同志啊!身体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周正荣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周书记,身体还行,就是工作上遇到点难处,想跟您请示一下。”
陈安之的声音很虚弱,还伴随着两声压抑的咳嗽,“省委调查组明天就到了,柳书记那边也一直在关注进展。我想着把接待工作做好,别给县里丢脸。”
“对对对!这是头等大事!”周正荣连声附和,“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县里全力支持!”
“是这样的。”
陈安之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刚才党政办去财政所申请经费,想买点接待用的水果和矿泉水。但是刘大炮副乡长说乡里账上没钱,把单子退回来了。”
“我想着,能不能请周书记帮忙跟县财政局协调一下,先借平安乡两千块钱?不然明天省里的领导来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怕……”
陈安之顿了顿,声音放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进了周正荣的耳朵里。
“我怕柳书记会觉得,咱们青阳县是在故意给他上眼药,是在软抵抗。”
轰!
电话那头,周正荣的脑子瞬间炸了。
软抵抗?
给省委书记上眼药?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周正荣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马德胜刚进去,这个刘大炮是嫌命长了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经费?
哪怕是把财政所卖了,也得把省里的祖宗伺候好啊!
“混账!简直是混账!”
周正荣在电话里咆哮起来,声音震得陈安之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安之,你别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在医院好好养伤!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刘大炮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陈安之把手机扔在枕头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借刀杀人。
刀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等着听响了。
……
十分钟后。
正在县城某洗浴中心享受“正规按摩”的刘大炮,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吓得差点从按摩床上滚下来。
周正荣!
“喂……周书记……”
“刘大炮!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周正荣的咆哮声像惊雷一样炸响,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在飞,“谁让你停党政办经费的?啊?省委调查组明天就到,你让陈安之拿什么接待?拿你的脑袋吗?”
刘大炮懵了,冷汗瞬间浸透了浴袍:“书……书记,误会,乡里财政确实紧张……”
“紧张你大爷!”
周正荣根本不听解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偷去抢也好,卖血也好,半个小时内,带着经费,滚到县医院去给陈安之道歉!要是耽误了明天的接待,老子先把你送进去陪马德胜踩缝纫机!”
“啪!”
电话挂断。
刘大炮握着手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安之这个小小的副股级干部,一个电话就能通到县委书记那里,而且能让周正荣发这么大的火!
这哪里是软柿子?
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是通着高压线的铁板!
“快!快穿衣服!”
刘大炮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冲着目瞪口呆的技师吼道,“回乡里!拿钱!去医院!”
……
四十分钟后。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接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刘大炮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
“陈……陈主任,哎呀,实在对不住,误会,都是误会!”
刘大炮一边擦汗,一边走到床边,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开,露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刚才老张跟我汇报工作没说清楚,我还以为是别的开支呢。一听说是省里接待,我立马就批了!这不,怕耽误事,我亲自给您送来了。”
刘大炮此时哪里还有半点“财神爷”的架子,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陈安之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直到刘大炮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陈安之才缓缓开口。
“刘乡长,这钱,烫手吗?”
刘大炮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一软:“不……不烫……”
“那就好。”
陈安之指了指那叠钱,“既然刘乡长这么支持工作,那我也得投桃报李。党政办最近缺个副主任,我看财政所的小赵不错,让他过来帮我几天,刘乡长没意见吧?”
小赵?
那是刘大炮的心腹会计!
这是要当面挖人,还要让他亲手把人送过来?
刘大炮心里在滴血,但他敢怒不敢言。
周正荣那句“陪马德胜踩缝纫机”还在耳边回荡。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能跟着陈主任锻炼,是那小子的福气!”刘大炮咬着后槽牙说道。
“行,那就辛苦刘乡长了。”
陈安之挥了挥没受伤的右手,“我累了,刘乡长慢走。”
刘大炮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出了病房。
陈安之看着桌上那叠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钱袋子,开了个口。
接下来,该往里面装点自己的东西了。
他拿起手机,给赵刚发了一条短信:
【查查刘大炮在洗浴中心的消费记录,还有那个司机的底。】
既然要烧火,那就烧得彻底一点。
这把火,不仅要烧掉刘大炮的威风,还要烧出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