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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蜀道难行

天没亮,林启就背着包袱出了汴京城。

西华门外,三匹马,三个人。

马是普通的驿马,毛色杂乱,看着就不像能跑远路的。人倒是精神——三个穿着半旧棉袄的汉子,站得笔直,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林大人。”最前面那个汉子抱拳,声音粗哑,“陈伍。这是老吴,小石头。”

林启点点头,打量他们。

陈伍三十来岁,国字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是刀疤。老吴看着得有四十了,满脸褶子,眼神浑浊得像没睡醒。小石头最年轻,也就十七八,嘴唇上绒毛还没褪干净,好奇地偷瞄林启。

“三位以前是?”

“边军,斥候。”陈伍简短回答,“前年裁撤,在大王府上当差。”

“斥候好啊。”林启笑了,“眼力好,记路准,能打探消息。这趟去郪县,要靠你们了。”

陈伍没接话,只是把缰绳递过来。

老吴打了个哈欠:“大人,咱们是走官道还是小路?”

“官道。”

“官道慢,税卡多。”

“就要税卡多。”林启翻身上马,动作有点生疏——原主会骑马,但三个月没碰,生疏了,“走吧,路上说。”

出了汴京地界,天就彻底阴了。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夹着湿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官道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噗嗤一声,能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走了小半天,林启的屁股就开始疼了。

但他没吭声。

“陈伍,”他侧过头问,“你们在边军,一般怎么打探消息?”

陈伍目视前方:“看,听,问。”

“看什么?”

“看脚印,看车辙,看烟囱冒不冒烟,看地里庄稼长势。”陈伍说得很慢,像在数东西,“听口音,听集市上说什么价,听茶馆里聊什么闲话。问——得看人,问对了,一句顶十句。”

“那要是问错了呢?”

“问错了,”陈伍顿了顿,“轻的挨顿打,重的丢命。”

林启沉默了一会儿。

“在郪县,该怎么看?”

陈伍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郪县……”他想了想,“先看衙门。看衙役穿什么鞋——穿新靴的,多半是捞油水的。穿草鞋还露脚趾的,要么是真穷,要么是装穷。再看集市,看米价、盐价。价比别处高,要么是路不通,要么是有人囤。”

“还有呢?”

“看人。”陈伍说,“街上走的人,是低着头还是抬着头。低着头走的,多半是被欺负怕了。抬着头的,要么是地头蛇,要么是外地来的愣头青。”

老吴在旁边嘿嘿一笑:“大人,你别听老陈吓唬。咱大宋治下,哪有那么邪乎?”

“是吗?”林启也笑,“那老吴你说说。”

“我说啊,”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到哪儿都一样。衙门里的人,想要钱。街面上的人,想要活。给钱的活,不给钱的死。简单!”

小石头憋了半天,终于插嘴:“也、也不全是……我老家那边,县太爷就是个好官,修桥铺路……”

“然后呢?”老吴斜他一眼。

小石头声音低下去:“然后……调走了。新来的县太爷,把桥税加了三倍。”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噗嗤,噗嗤。

林启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问:“如果我想在郪县做点事,三位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陈伍:“人。”

老吴:“钱。”

小石头左右看看,小声说:“……人心?”

林启笑了。

“都对。”他说,“所以咱们这趟,先去解决钱的问题。”

“一千两够干啥?”老吴嘟囔,“修个县衙大门都不够。”

“一千两是种子。”林启抖了抖缰绳,“种子种下去,能长成什么,看本事。”

十天后,剑门关。

关城夹在两山之间,城墙斑驳,长满了青苔。门洞下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挤作一团。税吏的吆喝声、百姓的抱怨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下马!过关的都下马!”

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税吏叉腰站着,手里拿着根鞭子,时不时在空中抽一下,啪啪响。

林启四人下了马,排在队尾。

前面是个挑着两筐山货的老汉,筐里装着干菇、笋干。税吏扒拉着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老汉脸都白了:“官爷,这、这哪值二十文?上次过才五文……”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税吏不耐烦,“要不你把东西倒这儿,人过去。要不交钱。快点!”

老汉哆嗦着掏出一个破布包,数了又数,凑出十五文:“官爷,就、就这么多了……”

税吏一把抓过去,掂了掂,踹了筐一脚:“滚!”

老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小石头要上前扶,被陈伍按住了。

“看着。”陈伍低声说。

队伍缓慢前进。

轮到林启他们时,税吏打量了一眼——四个人,三匹马,一个书箱,两个包袱。马是劣马,衣服是旧衣,不像有钱人。

“干什么的?”

“赴任。”林启掏出文书。

税吏接过来,斜眼看了看:“郪县代县令?哟,还是个官。”他语气没什么敬意,把文书递回来,“过关,一人五十文,马三十文。一共二百九十文。”

老吴眼一瞪:“啥?人过关不都是十文吗?”

“那是百姓价。”税吏皮笑肉不笑,“官老爷价,不一样。怎么,嫌贵?嫌贵别当官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启没生气。

他反而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税吏胸口的补子——青色,绣着简单的流云纹。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牌,上面刻着“剑门税课”四个字。

“这位差爷,”林启开口,声音平和,“敢问这过关的税则,是依的哪条律法?”

税吏一愣:“什么律法不律法?这儿就这规矩!”

“规矩总得有出处。”林启微笑,“《宋刑统·杂律》,过关津者,人十文,车马二十文,货值百抽二。这是太祖朝定的。差爷这‘官老爷价’,是太宗陛下新颁的诏令,还是剑门关自定的章程?”

税吏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启,上下打量:“你……你懂律法?”

“略知一二。”林启点点头,忽然指了指税吏身后桌上那本账册,“差爷这账,记得有点问题。”

“什么?”

“方才那老汉,山货两筐,您收二十文。可依货值百抽二,他那两筐干货,市价最多三百文,该收六文。您多收了十四文。”林启语速平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往前,那个推车卖陶罐的,一车罐子价值五百文,该收十文。您收了三十文。多收二十文。”

他每说一句,税吏的脸就白一分。

“按《宋刑统》,监临主守自盗,值绢一尺杖八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十匹加一等。”林启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但清晰,“差爷今天这才半天,多收的恐怕就不止一匹绢了吧?若是查查账本——”

他笑了笑,没说完。

税吏额头冒汗了。

他盯着林启,又看看陈伍三人——那三人虽然没说话,但手都按在腰上,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你、你……”

“在下林启,新任郪县令。”林启拱拱手,“差爷若觉得在下算得不对,不妨请关守大人出来,咱们一起对对账?正好,在下赴任之前,也该拜会拜会本地同僚。”

税吏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抓过文书,胡乱盖了个戳,塞回林启手里:“过、过去!赶紧过去!”

“那税钱?”

“免了!免了!”税吏几乎在吼。

林启又笑了笑,收起文书,牵马过关。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税吏在背后骂骂咧咧,但声音发虚。

老吴凑过来,咧着嘴笑:“大人,您真懂律法?”

“懂一点。”林启说。

“那账您咋看出来的?隔那么远。”

“猜的。”林启实话实说,“那种山货,这个季节就那价。陶罐更便宜。他开口就要那么多,肯定是瞎要。瞎要的人,账肯定对不上。”

小石头眼睛发亮:“所以您是在诈他?”

“也不全是。”林启回头看了一眼关城,“他要是心里没鬼,腰杆就硬。腰杆硬,就不会这么快怂。”

陈伍一直没说话。

等走远了,他才忽然开口:“大人,您这样会结仇。”

“我知道。”林启说。

“那还……”

“陈伍,你记住。”林启勒住马,看着前方云雾缭绕的蜀道,“咱们去郪县,是去得罪人的。得罪一个税吏,和得罪一县豪强,没区别。既然如此——”

他抖了抖缰绳:

“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怕得罪人。”

又走了三天,到梓州地界。

人困马乏。

尤其是林启——大腿内侧磨破了,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受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驿站。

那是个破败的院子,土墙塌了一半,门口挂的灯笼褪了色,在风里晃荡。院里倒是热闹,停着七八辆大车,堆着高高的货包,用油布盖着。

“客满!没地儿了!”

驿卒是个干瘦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头也不抬。

陈伍上前:“官驿也敢说客满?这位是新任郪县林大人,要两间房。”

老头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林启的文书,撇嘴:“郪县的啊……行吧,后院还有间柴房,收拾收拾能睡。马厩没地方了,马拴外头树上。”

“你——”老吴要发作。

林启拦住他:“柴房就柴房。先住下。”

正说着,院里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扣我们的货?税钱明明交过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但压着火。

“交是交过了,可你这货不对。”一个公鸭嗓慢悠悠地说,“文书上写的是绸缎二十匹,你这车上可不止二十匹吧?超载,得补税。”

“你胡扯!明明就是二十匹,你自己点数!”

“我点了,就是二十一匹。怎么,不服?不服别走啊,在这儿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林启循声看去。

院子东角,三辆大车被五六个衙役围住。货包被解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绸缎。一个穿着青衣、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车前,身段窈窕,虽然看不清脸,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情绪。

她身边站着几个伙计,想上前又不敢。

“看什么看?”公鸭嗓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胥吏,斜眼看着林启,“官老爷要住店就住店,少管闲事。”

林启没理他。

他走到货车边,看了看那些绸缎,又看了看地上的文书。

“这位差爷,”他开口,“你说货多了,多了几匹?”

“一匹!”胥吏瞪眼。

“哦。”林启弯腰,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匹绸缎的边角——那里绣着小小的印记,是作坊的标记。他又翻开第二匹,第三匹。

然后他笑了。

“差爷,你这数错了。”他直起身,“这不是二十一匹,是十九匹。”

“什么?”胥吏一愣。

女子也转过头,帷帽轻纱微动。

“你看,”林启指着货堆,“这车货,分三层。每层本该是七匹,三七二十一,对吧?可最下面这层,只有五匹。因为这两匹——”他抽出边上两匹明显颜色不同的,“是垫在缝隙里防撞的碎料,根本不算整匹。按《市舶则例》,碎料不满三尺宽,不计入正货。所以这车货,只有十九匹正品,两匹碎料。”

他看向胥吏,语气依然平和:

“差爷连数都数不对,就要罚钱。这要是让州里知道了,是算你糊涂呢,还是算你贪墨?”

胥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林启,又看看那些货,忽然一把抢过文书,指着上面的数字:“可、可文书上写的是二十匹!这少了,也、也……”

“也什么?”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苏家运货,向来只多不少。这车货从成都出来时,就是二十匹整。现在少了,是在你梓州地界少的。差爷,你说,是路上被贼偷了,还是被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胥吏额头冒汗了。

他看看林启,又看看女子,忽然啐了一口:“行,行!你们狠!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女子这才转过身,对着林启,盈盈一礼。

“多谢大人解围。”

帷帽轻纱掀起一角。

林启看见一双眼睛。

很亮,像秋夜的星子。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眼神里透着股韧劲儿,像山崖上长的野竹子,风再大也折不断。

“举手之劳。”林启拱手,“在下林启,新任郪县令。”

女子轻轻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不是倾国倾城那种美,是干净,是利落。眉毛不画而黛,嘴唇不点而朱,皮肤是蜀中女子常见的白皙,但透着健康的血色。

“苏宛儿。”她说,“蜀中苏氏商行,主事之女。”

两人对视了片刻。

林启先移开目光,看向那些货:“苏姑娘这是运货去哪?”

“回郪县。”苏宛儿重新戴好帷帽,声音低了些,“苏家的绸缎庄、纸坊,都在郪县。只是近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苏宛儿没立刻回答。

她示意伙计们继续装车,然后引着林启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夜色渐浓,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大人既然要去郪县上任,有些话,宛儿就直说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郪县现在,是口浑水。前任县令死得不明不白,衙门里,县丞周荣说了算。此人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手眼通天。”

林启点头:“这个我知道。”

“那大人可知道,户房司吏张霸?”

“略有耳闻。”

“张霸管着县里的税课、库房。”苏宛儿顿了顿,“明面上是吏,暗地里……和城外卧牛山的土匪,有来往。商队过路,要么交‘平安钱’给他,要么就得在山里被劫。我苏家今年已经丢了两次货,报官,没用。”

她抬起头,看着林启:

“大人新官上任,若是想做事,这两人,是绕不过去的坎。若是想求稳……”

她没说完。

但林启听懂了。

“苏姑娘觉得,我该求稳吗?”他反问。

苏宛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里的星光亮了些。

“大人过关时,敢跟税吏论律法。方才,敢替我说话。”她说,“这样的人,不像求稳的。”

“那像什么?”

“像……”苏宛儿想了想,“像不怕蹚浑水的。”

林启也笑了。

“苏姑娘,你这批货,什么时候到郪县?”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要看路上顺不顺利。”

“那正好。”林启说,“我们一起走。我初来乍到,路上还想跟姑娘多打听打听郪县的事。至于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老吴在检查马匹,小石头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三个老兵,在暮色里像三块沉默的石头。

“我有护卫。”林启说。

苏宛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那宛儿就多谢大人了。”她又行一礼,“明日辰时,驿站门口见。”

“好。”

林启转身要走。

“大人。”苏宛儿忽然又叫住他。

他回头。

女子站在槐树下,帷帽的轻纱被晚风吹起,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沉重。

“郪县那潭水,”她轻声说,“比您想的,还要深。小心些。”

林启点点头。

“多谢。”

他走回驿站。

老吴凑过来,挤眉弄眼:“大人,那姑娘不错啊,长得俊,说话也利索。”

“干活去。”陈伍踢了他一脚。

小石头小声问:“大人,咱们真要跟她一起走?”

“嗯。”林启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柴火,空出一小块地方,铺着些干草。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往里灌。

“收拾一下。”林启放下包袱,“今晚睡这儿。”

老吴哀嚎一声。

陈伍没说话,开始搬柴火。小石头赶紧帮忙。

林启坐在干草上,揉了揉发疼的大腿。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苏家商队收拾货物的声音,伙计的吆喝,车轴的吱呀,还有苏宛儿清亮的指挥声。

有条不紊。

这个姑娘,不简单。

林启躺下来,枕着胳膊。

柴房的屋顶破了几个洞,能看见几颗零碎的星星,在云缝里一闪一闪。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今天的事——税吏,胥吏,苏宛儿,还有她那句“小心些”。

是啊,要小心。

但光小心,不够。

还得有刀。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铁牌。

冰凉的,沉甸甸的。

赵德昭说,只能用一次。

一次……

得用在刀刃上。

窗外,风声紧了。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蜀道难。

可再难,也得走。

林启翻了个身,在干草里蜷缩起来。

明天,还要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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