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晌午,郪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林启勒住马,眯着眼看。
城墙是土的,不是砖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墙头上长满了荒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城门楼子塌了半边,木梁斜插出来,黑黢黢的,像烧过。
城门口没人守。
不,有人——三个穿着破烂号衣的老卒,靠在墙根晒太阳。听见马蹄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又闭上。
“这是县城?”老吴啐了一口,“俺老家村里的土围子都比这齐整。”
陈伍没说话,眼神扫过城墙、城门、还有远处几间歪歪斜斜的民房。
苏宛儿的车队跟在后面,也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娘,”林启回头,“咱们就此别过?”
苏宛儿点点头,下了车,走到林启马前,又行一礼:“大人保重。若有需要帮忙的,苏家的铺子在东街,最大的那间便是。”
“多谢。”
苏宛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周荣此人,笑面虎。张霸,是真敢杀人。大人……万事小心。”
说完,她转身上车,商队缓缓进城,拐进了东街。
林启看着车队消失,这才抖了抖缰绳:“走,进城。”
城里比城外还破。
街道是土的,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混成泥浆。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六家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封条或是招租的红纸。开着的那些,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掌柜的撑着下巴发呆,眼神空洞。
街上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看见林启他们骑马过来,远远就躲开,贴着墙根走。
有个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哭,妇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塞给孩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孩子咬不动,哭得更凶了。
林启勒住马,从包袱里摸出块炊饼——离开梓州时买的,还没吃。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妇人吓了一跳,拉着孩子就要跪。
“不用。”林启蹲下,把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孩子,一半递给妇人,“吃吧。”
孩子不哭了,抓着饼子就往嘴里塞。妇人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看林启,嘴唇哆嗦着,眼泪就下来了。
“谢、谢谢老爷……”
“县衙怎么走?”林启问。
妇人指了指西边:“往前走,过两个路口,拐弯就是。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
林启点点头,转身上马。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还蹲在那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捏着饼子,没吃,只是看着。
陈伍忽然开口:“大人,您心善。”
“不是心善。”林启说,“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的事儿多了。”
“能管一件是一件。”
县衙果然好认。
两扇掉漆的红门,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个脑袋。那棵老槐树倒是真大,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枝叶遮了半条街。只是叶子稀稀拉拉,也快死了。
门口没人。
林启下马,上前叩门环。
铜环生锈了,叩上去声音闷闷的,像敲破锣。
敲了七八下,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边脸,眯着眼看:“谁啊?”
“新任知县,林启。”
老头愣了一下,忙把门打开,身子躬成虾米:“大、大人……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准备……”
“准备什么?”林启跨过门槛。
院子里更破。
青石地缝里长满了草,正堂的匾额歪了,上面“明镜高悬”四个字,掉了一个“镜”字。廊下堆着些破桌椅,积了厚厚的灰。
老头跟在后面,搓着手:“那什么……周县丞早上还说呢,说大人这几天该到了,让小的们打扫打扫。可、可县里人手少,还没收拾利索……”
“周县丞在吗?”
“在、在后堂。小的去通报?”
“不用。”林启径直往后堂走,“带我过去。”
老头哎哎应着,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后堂。是个小院,三间正房,还算齐整。院里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儿喝茶。
看见林启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拱手,脸上堆起笑——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下官周荣,见过林大人。”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知大人今日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启打量他。
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容可掬。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又像在算计。
“周县丞客气。”林启也笑,“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周县丞。”
“不敢不敢,大人折煞下官了。”周荣侧身引路,“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歇脚。下官已让人备了接风宴,就在后堂,简陋了些,大人莫怪。”
“有劳。”
宴席果然简陋。
一张方桌,四样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盘切得薄如纸的腊肉。酒是浊酒,倒在粗瓷碗里,泛着沫子。
作陪的除了周荣,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户房司吏张霸——三十多岁,黑脸,浓眉,眼角有道疤,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像要剜块肉下来。他坐着,也没起身,就冲林启点了点头。
一个是刑房司吏,姓李,干瘦老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一个是典史,姓王,胖得像球,笑呵呵的,给林启倒酒。
“大人,”周荣举杯,“郪县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杯酒,算是给大人接风。大人请。”
林启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酸,涩,还带着股霉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周县丞,”他放下碗,“本官初到,县里情况,还请赐教。”
周荣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不瞒大人,”他搓着手,“郪县现在……难啊。”
“怎么个难法?”
“首先是钱。”周荣掰着手指头,“库房里,现钱只剩一百二十贯。粮,三百石。可欠的债不少——去年修河堤,欠工匠工钱八十贯;县学房顶漏了,要修,得三十贯;还有衙役、书吏的薪俸,这个月还没发……”
他每说一项,就叹一口气。
“其次是粮。”他继续说,“去年秋收不好,许多人家现在就断顿了。等到春荒,怕是……要出乱子。往年这时候,州里会拨些赈济粮,可今年州里也说紧张,让各县自己想办法。”
“再就是人。”周荣看了眼张霸,“张司吏,你说说?”
张霸一直闷头吃菜,闻言抬起头,抹了把嘴。
“卧牛山有匪。”他声音粗哑,“三四十号人,有刀有弓。过往商队,要么交钱,要么丢货丢命。上月苏家的货就被劫了一车,报官,我们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他盯着林启:
“大人,不是我们不办事。是实在没法办。县里能用的衙役就十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真打起来,送死。依我看,不如按老规矩,每月给那边送点‘常例钱’,买个平安。”
林启没接话,夹了片腊肉。
肉咸得发苦。
“张司吏,”他慢慢嚼着,“这‘常例钱’,一月多少?”
“不多,五十贯。”张霸说,“或者折成粮,二十石。”
“钱从哪出?”
“从商税里抽。”张霸理所当然,“过往商队,加收一成‘平安钱’。反正他们也得过路,不加这钱,货丢了更亏。”
林启点点头,又看向周荣:“周县丞觉得呢?”
周荣苦笑:“下官……也觉得不是办法。可实在没别的招。前任县尊在时,也想剿匪,可没兵没钱,最后不了了之。还、还……”
他还什么,没说。
但意思到了。
前任县令,就是剿匪不成,反而“暴病”死了。
桌上一时安静。
只有张霸咀嚼腊肉的声音,吧唧吧唧。
林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本官知道了。”他说,“剿匪的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理清家底。”
他看向周荣:
“明日辰时,所有在册书吏、衙役,前堂点卯。本官要查阅近年所有账册、鱼鳞册、刑名卷宗。周县丞安排一下。”
周荣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快得像错觉。
“是,下官明白。”他点头,“只是……账册繁杂,卷宗又多,大人初来,不如先熟悉几日,再……”
“不用。”林启站起来,“就明日。”
他笑了笑:
“本官这人,性子急。该办的事,不喜欢拖。”
说完,他拱手:
“今日多谢款待。本官一路劳顿,先歇了。诸位慢用。”
转身就走。
陈伍三人立刻跟上。
走出后堂,穿过院子,周荣安排的住处在前衙西厢,两间房,倒是打扫过了,虽然简陋,还算干净。
关上门,老吴就骂开了:
“他乃的!那姓张的什么玩意儿?跟县太爷说话那德行!”
小石头也气:“还有那宴席,喂猪呢?”
陈伍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启。
林启在床沿坐下,揉了揉眉心。
“大人,”陈伍开口,“他们在试探您。”
“我知道。”林启说,“哭穷,诉苦,吓唬。三板斧。”
“您打算怎么接?”
“不接。”林启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他们出招,我不一定非要接招。我有我的打法。”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陈伍,”林启忽然问,“县里有个老举人,姓什么来着?”
“姓徐。”陈伍说,“徐渭,快六十了,中过举,没做官,在县学教过书。后来得罪了人,不教了,现在在家开蒙馆,教几个孩子识字。”
“知道他住哪吗?”
“东街,槐树巷。”
林启翻身坐起。
“走,拜访拜访。”
徐渭的家很好找。
槐树巷最里面,一间小院,土墙,茅草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林启叩门。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拿着本书。
“找谁?”
“徐老先生在吗?就说新任知县林启,前来拜访。”
少年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去。
片刻,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有请。”
林启进屋。
屋子很小,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都旧得发黄。一个清瘦的老者坐在桌前,正就着油灯看书。见林启进来,他想起身,林启忙按住。
“老先生坐着。”
徐渭也没客气,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人也坐。寒舍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林启坐下,打量老者。
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不是浑浊那种亮,是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老先生在看什么书?”
“《论语》。”徐渭把书合上,“温故而知新。”
林启看了眼书皮,笑了:“老先生这书,怕是翻过几百遍了吧?”
“三百七十四遍。”徐渭也笑,“每次看,都有新得。大人信吗?”
“信。”林启点头,“好书就是这样。”
徐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
“大人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聊书吧?”
“想请教老先生,郪县的事。”
“郪县……”徐渭顿了顿,“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难听。”
“难听也要听。”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了。
“郪县有三害。”他缓缓开口,“一,周荣。此人圆滑,会做人,会做官。上能通州里,下能控胥吏。县里大小事,他说了算。前任县尊,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二,张霸。地头蛇,手里有人,有刀。明里是吏,暗里是匪。卧牛山的土匪,和他是一伙的。商队过路,交钱给他,他分给土匪。不交,就抢。抢来的货,他销赃,分钱。”
“三,”徐渭看向林启,“是穷。地少,田薄,粮产低。豪强占了大半田地,百姓租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遇到灾年,卖儿卖女是常事。”
他每说一句,林启的心就沉一分。
“没有能用的?”
“有。”徐渭说,“苏家。苏老爷子是厚道人,开的工坊,给的工钱公道。前年大旱,他还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可……”
“可什么?”
“可周荣和张霸,盯上苏家了。”徐渭叹气,“苏家做绸缎、造纸,利润厚。这两人想插手,苏老爷子不肯。去年,他们诬陷苏家逃税,把苏老爷子抓进大牢,关了三个月。出来时,人瘦脱了形,没多久就病死了。现在苏家是大小姐管事,一个姑娘家,更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大人,您若是想做事,苏家或许能帮您。但您也要想清楚——动了周荣和张霸,就是动了梓州通判,动了卧牛山的土匪。您……有那个分量吗?”
林启没直接回答。
他问:“老先生觉得,郪县还有救吗?”
徐渭笑了。
笑容很苦。
“大人,老夫在这活了六十年。见过七任县令。有想做事,被挤走的。有同流合污,发财升官的。有……莫名其妙死了的。”
他盯着林启:
“您问有没有救,老夫只能说——看人。看您是什么人,看您有多少决心,看您……”
他指了指天:
“看您上面,有没有人。”
林启也笑了。
“老先生,我上面有人。”
“哦?”
“但只能帮我一次。”林启说,“一次之后,就得靠我自己。”
徐渭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一次……”他喃喃,“一次,也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林启。
“这是什么?”
“郪县田亩的真实册子。”徐渭说,“衙门里那本,是假的。真册子,他们早就毁了。这本,是老夫这些年私下查的,不全,但比衙门那本真。”
林启接过册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记着某处某地,多少亩,谁家的,租子多少。
“老先生为何……”
“为何留着?”徐渭笑了,“老夫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做不了大事。但至少……能把真的东西记下来。万一哪天,来个真想做事的大人,能用上。”
他坐回椅子,摆摆手:
“大人,夜深了,请回吧。老夫今日说的话,出的门,便不认了。”
林启起身,郑重一礼。
“谢老先生。”
“不用谢。”徐渭低头,重新翻开《论语》,“老夫只是……不想这郪县,烂透了。”
走出徐家小院,夜已深。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老吴搓着手:“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
“也是个有心人。”林启把册子揣进怀里。
陈伍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忽然开口:“大人,明日查账,他们肯定会动手脚。”
“我知道。”
“那您……”
“让他们动。”林启说,“他们不动,我怎么知道,哪里是窟窿?”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亮得惨淡。
“陈伍。”
“在。”
“你说,人为什么要贪?”
陈伍愣了一下,想了想:“穷怕了?”
“周荣穷吗?张霸穷吗?”林启摇头,“他们不穷。他们是贪惯了,贪成习惯了。觉得这郪县,就是他们的地盘,这县里的人,就是他们的牛羊。谁来了,都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可我偏不。”
“我要按我的规矩来。”
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角。
远处,县衙的黑影蹲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兽。
林启握了握怀里的册子。
硬的,硌手。
“明天,”他轻声说,像对自己说,又像对谁说:
“是人是鬼,该现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