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张老二后,赵言推开房门,看见赵晓雅还紧握着菜刀,脸上没一点血色。
显然,她刚才听见了自己和张老二的对话。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多解释,直接扛起那只死狍子,到院子里开始剥皮卸肉。
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四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要不是她细心照顾,恐怕早就被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害死了。
就算自己说要去打猎,她嘴上说得难听,可还是赊来了两包药,默默关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既然命运把他俩拴在了一块儿,赵言就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命苦的丫头以后过得好点。
……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刀子利索地划开,一整张狍子皮被剥了下来,几条粗壮的筋腱也挑了出来,挂在屋檐下晾着。
这狍子大概80多斤,去掉骨头,还剩60多斤肉。
现在市面上粮价飞涨,一斤狍子肉能卖到上百文,能顶五斤大米。
粗略算算,这只狍子能卖五六两银子。
而像张老二那种人牙子,买卖姑娘时,一个黄花闺女才出三两。
还不到半只狍子的价钱。
太平年月女子贵如金,乱世里女子只值一把米。
人命,比草还贱……
“别发呆了,去烧点水。”
赵言头也没抬,朝屋里喊了一声:“今晚吃点好的,炖肉。”
从张老二被赶走后,赵晓雅就一直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他忙活,手里那把菜刀始终没放下。
炖肉。
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她就感觉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
是三年?
还是五年?
“还是煮点米汤吧。”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居然开口拒绝了:“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把这些肉都换成粮食才好。”
“山里那么危险,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走运。”
虽然嘴里馋得厉害,但赵晓雅还是压住了想吃肉的念头。
大遂朝廷对那些骚扰边境的外族怂得低头求和,可对自家百姓却特别狠。
谁要是交不够皇粮,轻的关进大牢,重的直接砍头!
真是只会窝里横。
“皇粮的事不用你担心。”赵言举起柴刀,从狍子背上砍下厚厚一块好肉,随手扔过去:“多吃点,长点肉。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听了这话,赵晓雅眼神更复杂了。
她总觉得哥哥自从三天前被打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让她有点害怕。
多吃点,长点肉……
是嫌她太瘦了,卖不上好价钱吗?
她抱着那块狍子肉,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赵言,你要是敢卖我,我一定杀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说得挺凶,满是威胁。
赵言愣了一下,看着努力装出凶狠样子的赵晓雅,认真点点头:“我好怕啊。”
“我真会杀你!”赵晓雅像被惹急的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特别认真。
赵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嗯,我真的好怕。”
“所以……能去烧水了吗?”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赵晓雅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凶样彻底垮了,一阵羞恼涌上来。
她转身一声不吭进了灶房,捡柴生火。
……
夜色浓重,压了下来。
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零星亮着几点灯火。
村子里,只有一两户人家屋顶飘起炊烟。
如今大遂内外交困,百姓日子难过,为了省粮食,不少人一天只吃一顿。
天一黑,多数人就早早躺上床,逼自己睡着。
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赵言家也大门紧闭。
但一股浓烈的肉香却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随着夜风传出去老远。
炖狍子肉已经好了。
借着灶坑里余火的微光,赵言和赵晓雅各捧着一个大海碗,扑面的热气带着香味,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好像全世界就只剩手里这碗狍子肉!
他也顾不上烫,伸手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
软烂,咸香!
连续吃了三天没滋没味的野菜汤和干饼子,现在再尝到肉味,赵言简直有点想哭。
只放了盐的炖狍子肉有点腥,但根本不算事。
赵言像饿疯了一样大口吃着,短短一会儿,就把一大碗肥瘦相间的肉块全吞下了肚,紧接着又盛了满满一碗肉汤喝光,这才抹了抹嘴上的油,满足地打了个嗝。
赵晓雅吃得就斯文多了。
她刚咬一口肉就被烫得直抽气,鼓着脸吹了半天热气,才小口小口地撕着吃,在嘴里嚼了好久,细细感受着肉香。
肉的味道,确实比杂粮饼子和萝卜干好太多啊……
“放心吃,管够。”赵言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她是舍不得,便爽快说道,“不够我再去砍条狍子腿炖上。”
“够了够了!”赵晓雅连忙摆手,嘴里含着肉含糊地说,“还有一大锅汤呢!”
她吃得两腮鼓鼓的,看着特别可爱。
灶火余光下,赵言突然手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唰!
赵晓雅像被扎到似的猛地躲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有老鼠爬脸上了……”她嚼着肉,结结巴巴地解释。
眼神里还带着点害怕。
赵言见状叹了口气,收回手。
看来自己这个恶兄长的形象在她心里扎得太深,不是一顿肉就能改变的。
这顿饭在有点尴尬的气氛里吃完了。
兄妹俩都吃得肚子滚圆。
匆匆收拾完碗筷,就各自躺下休息。
李家本来有两间房,但老屋年久失修,早就塌了一间。
现在两人挤一间屋,中间只挂了块破布当帘子。
夜深了。
赵言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渴又睡不着,就开口说:“晓雅,帮我倒碗水。”
土炕靠墙,赵言睡里边,赵晓雅睡外边。
要下床确实不太方便。
“……”
赵晓雅没动静。
“晓雅?”赵言提高声音。
还是没人应。
赵言知道她并没有睡着,所以故意说道:“睡着也好,本来还打算问问明天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这下省了……”
赵晓雅猛地坐起来,惊喜地问:“真的吗?”
“假的。”
赵言干脆地说:“就想逗逗你,我要喝水了,你去给我倒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