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然自雍州而来,如今已有小半月,宫中任命之意终于下来。
他一跃成了如今长安新贵。
年方二十的礼部侍郎,任谁看了不说一声羡慕?
圣旨传到裴府后,下人们便紧赶慢赶设宴庆贺。
裴府一时间被各路恭贺声塞满。
“裴侍郎,恭喜高升!”
“哎呀,裴公子当真是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恭喜恭喜啊!”
裴家根基在渭水,长安如今只有裴景然一人。
因此升迁宴席也只有他独自迎接宾客。
贺喜之人来来往往,裴景然回“同喜”的声音都渐渐都有麻木,面上笑意更是有些发僵。
酒过三巡,宾客渐散。
裴景然长舒一口气,转身回书房查看今日送礼单子。
直到看到最后,他面上渐渐涌起不悦。
这些日子,鹿衔枝几乎日日上门让他转送东西,无一日间歇。
今日他升迁贺宴,人不来也就罢了,竟连个贺礼也没有。
狼心狗肺。
“郎君,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明日是第一天上朝,可不能出岔子。”
枫鱼轻轻叩响书房门,躬身开口提醒。
闻言,裴景然吸了口气,将礼单合上,重重扔在桌上,“我知道了。”
他定是被那妖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爱来不来,爱送不送。
他关心这个干什么?
还大半夜将礼单拿过来一一看过。
有这个功夫关心她,还不如看两本古籍。
简直是浪费时间。
裴景然心里想着,却还是有些堵得慌。
他扯了扯衣领,快步出了书房。
他就是今日累着了,早点睡觉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
裴景然升迁贺宴,鹿衔枝本想前去。
她一早便备好了贺礼,甚至换了身亮眼的衣裙。
谁知还没出府,便被锦心一脸着急地拦在府中。
鹿闻溪身患弱症,常年需要温补药材供着。
为防万一,鹿府在还有部分存药之时,提前去药房抓药。
只是没想到,这次当真出了意外。
“如今府中的金蝉花还有多少?”鹿衔枝皱眉看向锦心,语气有些急切。
金蝉花是鹿闻溪温补药方的核心。
缺了旁的尚且可以替换,可唯有金蝉花是万万换不得的。
锦心咬了咬牙,缓声开口,“最多只够四日。”
“长安所有药铺都跑过了吗?周边呢?”鹿衔枝有些眼前发黑,下意识抓住锦心胳膊追问。
鹿闻溪身子太弱,这几日又感染风寒,药是一日都不能停的。
锦心亦是着急,可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我向熟悉的药铺伙计打听过了, 说是侯府有人不让他们卖金蝉花给咱们。”
“甚至让旁人代买,他们也得查个底朝天,根本行不通。”
“不光是长安城内,甚至长安周边的药铺也这样,小姐,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
又是端平侯府。
上次没能让她背下黑锅,如今竟还背后使手段。
鹿衔枝眼中闪过愤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连指甲嵌进肉中也浑然不觉。
“小姐,之前你让我查裴公子,我记得裴府是有药材生意的,长安外,离得很近的一个小镇,便有裴家的药园子。”
锦瑟比锦心冷静得多,她沉着开口提议,“小姐能不能试试求求裴公子?”
“小姐不是已经备好恭贺礼物,不如这会便送过去?”
闻言,鹿衔枝倒是被点醒了。
礼物要送,但不是今日。
如今裴府定然热闹喜庆,她这个时候过去,大概率连裴景然的面都见不到。
这些日子她日日借转送东西为由登门,今日若是不去,或许反而能引起关注。
“锦心、锦瑟,你们先去尝试买药,我也会想想办法,一定不能让闻溪停药。”鹿衔枝冷静开口吩咐,刚要转身,又忽然想起什么,“这两日姨娘本就担忧闻溪身子,这件事不要惊动她,我来解决。”
裴景然已然成为礼部侍郎,明日开始便要上朝。
从宫中回裴府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长安最大的药铺。
鹿衔枝计划好一切,次日便卡着时间,估摸着大概下朝之时,走进药铺作势要买金蝉花。
不出意料,药铺伙计根本不敢多说,便直接要赶鹿衔枝离开。
“鹿小姐,你这得罪了人,我们实在是不敢卖给你啊,你再另想办法好了!”
伙计面露为难,说完,便转身回了药铺。
鹿衔枝站在药铺门口,直到余光中出现熟悉的马车,这才垂下头,失魂落魄地打算离开。
“吁!”
急促地吆喝声伴随杂乱马蹄声同时响起。
周围人惊呼一片,鹿衔枝罔若未闻,依旧垂着头往前走,直到眼前出现一堵人形阴影。
“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要被马蹄踹飞出去?”裴景然语气有些急切,他眼中带着怒意,“你在找死吗?怎么,今日又不怕死了是不是?”
他刚下朝,连朝服都还没换。
此刻一身绯色官服,站在街道正中尤为显眼惹人注目。
昨日升迁不送礼就算了,今日是想让他刚上任就摊上人命官司,好让他直接下任不成?
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
听到怒斥,鹿衔枝后知后觉地回神,她抬头看向裴景然,一句话都没说,眼眶却红得吓人。
见此,裴景然还想斥骂的话瞬间咽回肚中。
他一瞬间有些无措起来,下意识左右看看,确认周围只有她自己,这才不确定地开口,“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公子。”车夫开口提醒。
如今真是人流如织之时,堵在正中实在不像话。
闻声,裴景然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又看了鹿衔枝一眼,“算我欠你的,上车。”
他说完,几乎是半拉着鹿衔枝往马车去。
坐上马车后,鹿衔枝依旧一副失神模样,往日灵动勾人的狐狸眼此刻暗淡一片。
裴景然不动声色观察她,正要开口,她眼中氤氲已久的泪水便毫无征兆地落下。
“你哭什么?你挡我马车,我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不成?”裴景然双眸疏忽睁大,说完又反应过来,轻啧一声,软声道,“别哭了,出了什么事,你好好说,大不了我帮你告诉谢兄。”
他是没兴趣帮鹿衔枝做什么,但是转告一声也算仁至义尽。
鹿衔枝罔若未闻,哭声却越来越大。
直到马车停下,她好似终于回魂一般,抬眸看了眼裴景然,破天荒地连个道谢都没有,便直接下车进了府。
等人走得没影,枫鱼这敲了敲窗框,将车帘拉开些许,“公子,我瞧着,刚才鹿小姐好像是从药铺出来的。”
药铺?
裴景然眉头微皱,在枫鱼要将车帘放下之前,神使鬼差般开口,“去查一查,她今日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