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入瓦罐寺
待到酒过三巡,
再看去时,天色已晚。
史进意犹未尽:
“与郑兄一见如故,只恨相识太晚!”
“我在此地还需盘桓数日,若寻不得恩师,便打算去少华山。”
“郑兄,你若将来在这渭州待得不舒心,可来少华山寻我!”
言罢,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狼牙,递给郑达:
“这是我早年行猎时所得,算是信物。”
“若有朝一日你来寻我,将此物交给山寨,自会有人带你。”
郑达接过,抱拳道:
“多谢史兄厚爱!他日若有机会,定去拜会!”
随即,二人就此别过。
郑达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狼牙,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一行,不仅了却了心中最大的枷锁,还意外结识了史进,不亏!
当夜,
郑达回到提辖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悄悄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见灯火未熄。
柳氏正坐在桌边,低头缝补着一件衣衫,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官人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郑达有些意外。
“柳嫂还没歇息?”
柳氏的目光落在他微敞的衣襟和膝盖处的破损上,那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官人先坐下,妾身帮你上些药,以防明日发炎。”
郑达本想说不用,但看到她那不容拒绝的眼神。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依言坐下,卷起裤腿。
柳氏在他身前蹲下。
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柔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与泥土。
当清凉的药膏缓缓涂抹在伤口上时,细腻的触感让郑达浑身猛地一颤。
柳氏也是一僵,瞬间红到了耳根。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声响和些许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
柳氏为他包扎好伤口
随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官人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郑达摸了摸膝盖上的布巾,心中一片火热。
就在他心猿意马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嚷。
“郑达!郑达!给洒家滚出来!”
是鲁达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喝得酩酊大醉。
郑达连忙开门,只见鲁达被两个亲兵半扶半架着,满身酒气,见到郑达,他一把推开亲兵,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郑达肩上。
“嗝。”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洒家到处找你!”
鲁达打着酒嗝,大着舌头说道。
“提辖,您喝多了。”郑达连忙扶住他。
“没多!洒家,心里高兴!”
鲁达嘿嘿笑着,凑到郑达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明日,明日你随洒家去一趟城外的瓦罐寺!”
“那儿有个秃驴欠洒家人情,正好,正好让你小子也开开眼,见识见识真正的江湖手段!”
说罢,也不管郑达反应,便被亲兵扶着,摇摇晃晃地回房睡去了。
郑达站在原地,揉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心中却是一凛。
瓦罐寺?江湖手段?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出行,恐怕不像鲁达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翌日,天刚蒙蒙亮,宿醉的鲁达便一脚踹开了郑达的房门,精神抖擞,哪还有半分昨夜的醉态。
“起来!出发了!”
郑达早已穿戴整齐,正在活动筋骨。
他见鲁达神色清明,目中精光炯炯,便知昨夜的醉酒多半是装出来的。
两人没有惊动府上其他人,只各带了一把朴刀,牵了两匹快马,便悄然出了渭州城,一路向东而去。
路上,鲁达一言不发,只是催马疾行。郑达跟在后面,心中疑窦丛生。
直到远离了官道,转入一条荒僻的山路,鲁达才放慢了马速,头也不回地问道:“郑达,你可知洒家今日为何只带你一人出来?”
“小人不知。”
郑达恭声回答,
“但提辖必有深意。”
“嘿,你小子倒是学精了。”
鲁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洒家问你,那小种经略相公,你可知是何人?”
郑达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答道:
“听闻是镇守西北边陲,掌管数路兵马的大帅,我大宋的擎天之柱。”
“说得不错。”鲁达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
“那你可知,若是我大宋的柱子内部被蛀虫蛀空了,会是何等光景?”
郑达心中剧震,他立刻想起了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了柳氏的提醒,想起了韩韬那张阴鸷的脸。
“提辖的意思是,有内奸?”
鲁达猛地勒住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
“有些事,洒家不能明说。此次瓦罐寺之行,是小种经略相公亲自下达的密令,命我查探西夏间谍通过寺庙传递情报的线索。
“此事干系重大,洒家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此行只带你,既是人手精简不易打草惊蛇,也是对你的考验。”
“你若能担起事,日后有的是你的前程;若是个扶不起的,洒家也算还了你那顿救命饭的情,你我便到此为止。”
一番话,说得郑达热血沸腾,又感到了千钧重压。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
“提辖信重,郑达万死不辞!”
“行了,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少给洒家来这套!”
鲁达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记住,到了寺里,见机行事,多看,多听,少说。”
“是!”
瓦罐寺坐落在渭州东边三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之中,山路崎岖,人迹罕至。
待两人赶到时,已是日上三竿。
眼前的寺庙早已破败不堪,山门歪斜,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寺内更是杂草丛生,阴风阵阵,哪有半点佛门清净地的模样。
一个胖大的和尚听到马蹄声,从大殿里迎了出来。
这和尚生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偏偏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只是那双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和油滑,正是这瓦罐寺的主持,江湖人称“生铁佛”的崔道成。
“哎呀呀,是哪阵香风把鲁提辖给吹来了!”
崔道成一见鲁达,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合十行礼,
“多日不见,提辖风采依旧啊!”
“崔长老,别来无恙。”
鲁达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郑达,大笑道,
“洒家路过此地,口渴难耐,特来向长老讨碗斋饭吃。”
“好说,好说!提辖大驾光临,本寺蓬荜生辉!快,里边请!”
崔道成热情地将二人迎入寺内,又吩咐小沙弥去看马,安排客房。
郑达跟在鲁达身后,暗中打量着这座寺庙。
寺庙破败不堪,但来往的几个僧人个个步履沉稳,肌肉分明。
这寺庙虽无香客,但后院的柴房却堆满崭新的木柴。
厨房的米缸也是满的。
这里,多半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黑窝点。
崔道成将二人引至一间还算干净的禅房,
“二位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片刻,斋饭马上就好。”
“只是小寺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提辖海涵。”
鲁达大马金刀地坐下,不耐烦地挥手:
“去吧去吧,多弄些肉食来,洒家不吃素。”
“是是是,小僧这就去办。”
崔道成点头哈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