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
苏晚晴一夜没怎么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手里捧着一件校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了。”她把校服递到陈枭面前,声音很小,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枭坐起身,凉席上的寒气还没散尽,他却感觉不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校服上。
那道被钢管豁开的狰狞裂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用和校服颜色最接近的蓝色细线缝合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曾经破过。
她的手艺,比她自己说的要好太多。
陈枭接过来,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缝补的痕迹。针脚很平整,收尾的地方打了个小小的结,藏在布料内侧。他能想象出,她昨晚在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缝补时认真的样子。
他沉默地脱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换上校服。
布料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钻进鼻子里。
就在他整理袖口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
在袖口内侧,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藏着一个用深蓝色丝线绣出来的,指甲盖大小的字。
——晴。
字绣得很秀气,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陈枭的心脏,像是被那根绣花针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了一下。不疼,但是酸,涨,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
上辈子,他身上纹满了龙虎修罗,每一寸皮肤都写着凶狠和杀戮。那些刺青,是他地位的象征、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勋章。
可他看着袖口这个小小的“晴”字,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里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比不上这几根廉价的丝线。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苏晚晴“嗯”了一声,脸颊有点热、不敢去看他有没有发现那个字,低着头去开门。
清晨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潮气,混着邻居家飘出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半米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可这沉默,和昨晚的尴尬不同。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像锅里温着的粥,不烫嘴、却暖着胃。
快到校门口时,人渐渐多了起来。
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空气里充满了属于清晨校园的嘈杂和活力。
陈枭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一道道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
尤其是看到他和苏晚晴走在一起时,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苏晚晴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脚步也快了几分,想赶紧逃离这片视线的中心。
陈枭却像是没感觉到,他只是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影,隔绝了大部分投向她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从旁边斜插过来,故意狠狠撞了陈枭的肩膀一下。
“哟,这不是枭哥吗?”
来人是王猛,马奎手底下最爱惹是生非的一个跟班。他昨天没在,消息倒是灵通。
他上下打量着陈枭,眼神轻佻又充满了恶意,当他的视线落在陈枭胳膊上那道若有似无的缝补痕迹时,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怎么着?昨儿跟奎哥干了一架,把衣服都干破了?没钱买新的,让你旁边这小妞给你补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听见。
“啧啧,真寒碜。穷鬼就是穷鬼,穿件破衣服还当宝了。”
苏晚晴的脚步猛地停住,她转过身,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你……你别胡说!”
“我胡说?”王猛怪笑一声,根本没把苏晚晴放在眼里,他的目标是陈枭。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枭昨天找回来的那点面子,再狠狠踩进泥里。
他伸出手,朝着陈枭的胳膊抓去,想把那块补丁扯开,让他当众出丑。
“让我瞧瞧这手艺怎么样……”
他的指尖,不偏不倚,正好碰到了袖口内侧,那个小小的“晴”字上。
那一瞬间,陈枭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古井无波的冷漠,那么现在,就是极地之下,冻结了万年的寒冰,骤然碎裂。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煞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王猛的手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手腕。
他甚至没看清陈枭是怎么动的。
“你……”
王猛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从手腕上传来。
陈枭抓着他的手,看都没看他那张因为惊愕而扭曲的脸,只是低头,看着王猛那根肮脏的食指,正按在那个“晴”字上。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校门口,显得异常刺耳。
“啊——!”
王猛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凄厉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他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淌下,抱着自己那根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的手指,疼得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整个校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暴力的一幕吓傻了。
陈枭松开手,像是扔掉什么垃圾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王猛。
他缓缓蹲下身,凑到王猛耳边,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低语:“这线,你碰不起。”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晴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王猛,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陈枭,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他很能打,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狠。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周围那些学生看陈枭的眼神,那里面不再只是畏惧,还多了惊恐和厌恶,像在看一个怪物。
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不行。
不能让他们这么看他。
下一秒,苏晚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快步冲上前,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陈枭的肩上。
她的外套,正好盖住了他胳膊上那道缝补的痕迹,也盖住了他那只刚刚掰断了别人手指的手。
她把自己,和他划归到了同一个阵营。
“别惹事了……”她仰着头看他,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颤抖,“会受伤的……”
她怕的、不是他把别人打伤,而是怕他自己,会因此受伤。
陈枭低头看着她。
女孩的脸颊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泛着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水汽,耳尖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的外套很薄,却带着她的体温,隔着一层校服,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那温度,比昨晚那床被子,还要烫人。
他没有推开她的外套。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心中某个地方,彻底塌陷了下去。
这个傻丫头。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个“晴”字。
何止是碰不起。
这是他的命。比他这条重生回来的命,还要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