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从苏晚晴指间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发出“啪嗒”一声。
那口新锅……她才帮忙擦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紧张地看向陈枭,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他掀翻桌子的画面。
可陈枭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点面汤喝干净,连喝汤的动静都没变一下。
他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嗑”的一声轻响,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浑身湿透,牙关都在打颤的阿虎。
“人呢?”
声音很平。
“跑……跑了!”阿虎带着哭腔,“刀疤刘那伙人,来了十几个,手上都抄着家伙!我们的人想拦,根本拦不住!桌子椅子全给掀了,那口新买的锅,都让他们给踹瘪了!”
“我们的人?”陈枭的眉毛动了动。
“就……就是昨天你救了我之后,有几个以前老受欺负的兄弟,说想跟着我混……”阿虎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枭哥,我对不住你,是我没用,没看好场子!”
陈枭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做得挺好。”
阿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没让他们跟人动手,就对了。”陈枭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几张破桌子,一口锅,砸了就再买。你们要是谁躺医院里去了,那才叫麻烦。”
这话一出来,阿虎和苏晚晴都愣住了。
苏晚晴看着陈枭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忽然发觉,学校里那些为了争口气就打得头破血流的男生,跟陈枭比起来,根本是小孩子胡闹。
“那……那现在咋办?”阿虎没了主意,“要不我明天把人都叫上,去找刀疤刘干他丫的?!”
“算账?”陈枭扯了扯嘴角,“拿什么算?拿拳头?把人打进医院,然后我们排队进局子?”
他转过身,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苏晚晴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上。
“拳头,是最后没办法的时候才用的东西。”
“我们跟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雨丝。
“摆摊动静太大,是活靶子,谁都能来踩一脚。”
他回过头,嘴角一勾,透着一股找到猎物的冷意。
“从明天起,我们换个玩法。”
“阿虎,你去帮我找个人,叫李默。”
“李默?”阿虎抓了抓湿透的头发,“谁啊?我们学校的?”
“早就不上学了,在学校西门外面的巷子口摆摊,卖点针头线脑什么的。”
陈枭懒得解释,只是说:“你找到他,告诉他,我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吃饭的机会。来不来,让他自己选。”
阿虎晕晕乎乎地走了,屋里又只剩下陈枭和苏晚晴。
苏晚晴攥着衣角,小声问:“你……真的不难过吗?”
“有什么好难过的。”陈枭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她,“早晚会来的事。”
他忽然笑了笑:“想不想看看,我们怎么把钱,一分不少地赚回来?”
第二天中午,学校后巷。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得像根豆芽菜的男生,正被两个小混混堵在摊子前要钱。
他就是李默。
陈枭带着阿虎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也没动手,就那么站着,冲那两个小混混喊了一声:“怎么着,想欺负我兄弟?”
那两人一看来的是陈枭,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屁都没敢放一个,互相推搡着跑了。
李默扶了扶快掉下来的眼镜,拘谨地站在陈枭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陈……陈枭,谢谢你……”
“不是找你道谢的,是给你个活干。”陈枭直接说,“跟我干,一个月五十块钱工资。干得好,另外有奖金。”
五十块!
李默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这个破摊子,一个月累死累活,能剩下二十块钱就得烧高香了。
“干……干什么?”他紧张得直咽唾沫,生怕是让他去拼命。
“做生意。”
陈枭把他俩带到僻静处,把想法说了。
“摊子不摆了,我们做‘代买’。”
“学校两千多学生,总有懒得下楼、懒得排队的。我们就帮他们跑腿,买吃的,买文具。跑一趟,收五毛钱跑腿费。”
“五毛?!”阿虎叫了起来,“就跑个腿,谁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有的是人愿意。”陈枭很肯定,“对那些不差钱的男生来说,午休就那么点时间,五毛钱买个方便,他们乐意得很。”
阿虎还是一脸怀疑,旁边的李默却像是被人打了一针,瘦弱的身体都挺直了。他扶了扶眼镜,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止!”他激动地插话,“学校食堂那饭菜,狗都不吃!校门口的炒饭、肉夹馍才是抢手货!还有……还有女生!她们喜欢的小零食、小发卡,我们也能代买!她们花钱比男生大方多了!”
陈枭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转得确实快。
“没错。”陈枭点头,“所以,阿虎,你负责跑腿和拉客,去男生宿舍和班里宣传。李默,你负责记账、收钱、找钱,一分钱都不能错。”
“那我呢?”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个人回头,才发现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抱着书包站在不远处。
被三道视线盯着,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小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我也可以帮忙,我来记单子吧。”
她怕他们不要自己,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个新本子和铅笔。
“我写字快,也清楚,不会记错的。”
她翻开本子,上面已经用铅笔画好了表格:班级、姓名、要买的东西、钱数……清清楚楚。
陈枭看着她那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小脸。
他走过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钢笔,递到她面前。
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杆,在巷口的阳光下有点反光。
“铅笔写的字容易花,也容易被人改。”
他的声音不高。
“用这个记。”
苏晚晴愣愣地看着那支笔,又抬头看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傻傻的。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
她伸出手,指尖有点抖,接过了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钢笔。
第一天开张,乱成了一锅粥。
下单的人挤在他们临时的“档口”前,苏晚晴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手腕很快就又酸又麻。
阿虎的腿就没停过,在教学楼和校门口来回冲,T恤衫湿了又干,后背都结出了一层白色的汗渍。
李默第一次管钱,对着一桌子毛票分币,脑门上的汗就没停过,找钱的时候还多找了五毛给一个高年级的,急得脸都白了。
“对不起,枭哥,我……”李默沮丧地低着头。
陈枭没骂人,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急什么,第一天都这样。”
他拿过账本,指着上面的记录:“三班的这笔五毛,你算到四班头上了,改过来。阿虎,下次去食堂,先去最里面的窗口,再去门口,省得来回跑。”
他看着眼前两个累得跟狗一样,却还在兴奋对账的兄弟,心里那点因为摊子被砸的火气,彻底散了。
“靠自己本事吃饭,踏实。”
阳光下,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用钢笔水写下的一个个名字和订单,墨迹清晰,再也不会被轻易抹去。
她抬头看向那个正在给兄弟鼓劲的少年,他的背影在阳光里,好像什么都压不垮。
她握紧了手里的钢笔,冰凉的笔杆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