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晨雾渐散,青莲寺古朴的飞檐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莲寺坐落在城郊半山,苍松翠柏环绕。
香火算不上鼎盛,但却因环境清幽,住持德行颇受赞誉,常有名门女眷前来静修祈福。
知客僧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和尚,早已得了消息,引着沈月茹一行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避开了前殿零星的香客。
青石小径幽深,两旁竹影森森,显得格外寂静。
此时。
青莲寺住持观海大师亲自迎到斋院门口,见到沈月茹到来,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周夫人诚心礼佛,敝寺荣幸。斋院已洒扫干净,一应用具皆是新的,夫人尽可安心住下。”
老和尚须眉皆白,目光平和,并无过多好奇打量。
沈月茹还礼,姿态优雅,语气温婉:“有劳大师费心。妾身只为静心祈福,不敢多扰宝刹清静。”
“夫人客气。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知客师兄。”
澄观大师微微一笑,并不多言,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颇有出世高僧的风范。
沈月茹暗暗松了口气。
这青莲寺果然如王大山所说,规矩大,口风紧,住持也是个通透不多事的,正是行事的好地方。
斋院不大,但却五脏俱全。
正房三间,中间是起居兼佛堂,左侧是卧房,右侧是书房。
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供丫鬟仆妇居住。
院子里植了几株梨树。
王大山指挥着跟来的婆子丫鬟迅速安置箱笼物品,又将宁默等四个奴仆带到离斋院约有百步之遥的一排低矮禅房前。
这排禅房显然是给寺内干粗活的杂役或临时留宿的香客仆役准备的。
比斋院简陋得多,但还算干净整齐。
“你们四人,这几日便住在这里。”
王大山带着几分威严道:“夫人为老爷祈福,乃是大事,尔等沾光在此静地,需谨言慎行。一人一间,未经允许,不得互相串门,更不得擅离此院,扰了寺内清修,或冲撞了贵人,小心你们的皮!”
阿福和其他两个杂役喜出望外,能住单间,不用挤大通铺,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多谢王管事!小的们一定守规矩,绝不敢乱走!”
宁默垂首站在一旁,心中明镜似的。
一人一间,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隔离。
尤其是将他与其他三人隔开,方便后面的安排,也防止人多口杂,走漏风声。
这寺庙看似清静,实则看守只会更严……王大山也绝不会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果然,王大山目光扫过宁默,特意多说了一句:“小宁子,你身上伤才好,更需静养。饭食会有僧人按时送来,无事便在房中歇着,诵诵经书也是功德。”
“是,王管事。”
宁默低声应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大山随后又对负责看守这排禅房的两个武僧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往斋院方向去了。
宁默被分到最靠里的一间禅房。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
房间的窗户不大,对着后山茂密的竹林。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向外望去。
竹林深深,看不见尽头,远处隐约有寺庙的围墙。
他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外面被木栓扣死了。门也是厚重的木板门,从外面锁上,里面根本无法打开。
“提桶跑路怕是不现实了……”
宁默扯了扯嘴角,在硬板床上坐下。
看来真的只能牺牲下自己的身体了,哎……真是屈辱啊!
话说今天光顾着低头,都没自己去看三夫人的长相了……
希望不会太差!
不然,可能会有点力不从心啊!
正思忖间,敲门声响起。
“小宁子施主,晚斋送来了。”
门外响起知客僧平和的声音,随后有木栓滑动的声音。
宁默这才能打开门。
只见一名年轻僧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将食盒递给他,合十道:“施主请用。用完后放在门外即可。”
说完,便转身离开,并没有多看宁默一眼。
宁默提着食盒回屋,打开一看,微微挑眉。
食盒里并不是他想象中寺庙的清汤寡水。
而是一大碗颗粒饱满的白米饭,一碗羊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飘着枸杞和枣片的滋补肉汤。
旁边甚至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这伙食,别说周府的奴仆院,就是原主寒窗苦读时,恐怕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看来,为了让他养精蓄锐,王大山和三夫人是真的下了本钱。
宁默也不客气,这几天那是人吃的东西吗?就跟吃泔水一样。
他拿起筷子,便是大口吃了起来。
羊肉炖得极入味,汤汁拌饭,鲜香满口。
……
夜幕悄然降临。
山寺的夜晚格外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谁?”
“小宁子施主,王管事有请,请随贫僧来。”门外响起白天知客僧的声音。
“来了!”
宁默内心一紧,这时候也不免有些忐忑起来。
是福是祸。
就看三夫人如何了。
他放下手中那本《金刚经》,起身开门,那知客僧僧也不多说,只是示意宁默跟他走。
宁默知道……这寺庙肯定没少干这事!
难怪这么偏僻,香火还这么旺盛。
不知道湘南府城中的那些门阀望族,多少老爷头顶冒着绿光……
知客僧步履轻盈,走在前面引路,宁默默默跟在后面。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幽静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这里离斋院似乎不远,但更加隐蔽,被几株高大的古柏掩映着。
“王管事在里面等候,施主请进。”
知客僧合十行礼,交待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宁默推门而入。
小院里只有一间正房,灯火通明。
王大山站在房檐下,油灯的光将他的脸映得格外清晰。
以前多么阳刚的大叔,如今却变得有几分阴柔……果然没了那玩意儿,人是会变的!
见宁默来了,王大山走上前,也不多言,示意宁默抬起双臂,开始搜身。
他的手指有力,隔着粗布衣衫按压过宁默的腋下、腰间、大腿两侧,确认没有藏匿任何可能伤人的硬物。
而后又让宁默脱下外衫,仔细检查了衣衫内衬和腰带。
“身上干净,对谁都好。”
王大山将外衫扔回给宁默,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道:
“小宁子,路给你铺到这儿了,是活路还是死路,看你自己的造化。记着,夫人是你的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用心伺候,哄得夫人高兴,或许……真有条生路。若是笨手笨脚,或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王叔,我惜命。”
宁默穿上外衫,系好腰带,向王大山保证。
王大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侧身让开,指了指正房那扇透着暖光的雕花木门:“进去吧,柳儿姑娘会在外间。夫人……在内室。”
“是!”
宁默微微拱手,迈步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山寺夜间的清寒。
外间点着灯,柳儿姑娘手撑着侧脸,在打着盹儿。
一道珠帘垂落,隔开了内外。
珠帘后,光线更加暖融,隐约能看到梳妆台和床榻的轮廓。
宁默在珠帘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惊醒柳儿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拨开珠帘。
内室烛光明亮,陈设雅致,与寺庙的朴素格格不入。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杏色软绸寝衣,外罩同色长衫,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和线条柔润的肩背。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未挽髻,只用一根杏色丝带松松拢在身后,发尾及腰。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已曲线起伏,曼妙生姿,在那暖融的光线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这背影……莫非我赚了?’宁默愣了愣神。
毕竟也是阅女无数的老手,就这背影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四五十的背。
最多最多也就二十岁左右。
卧槽!
望族周府的老爷子,娶的三房这么年轻?
也怪自己低着头,外加轿子隐私做的好,以及丫鬟柳儿有意无意地阻挡……导致他始终没看清三夫人的脸。
也白白担心了好些时辰。
倘若三夫人长的一般,大不了……后发先至。
三夫人似乎听到了珠帘响动,背影肉眼可见的微微一颤。
宁默站在原地,竟然有了一丝反应,喉咙下意识地蠕动了下。
接种就接种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自己还能吃亏?
沈月茹听到脚步声停在身后,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象牙梳子,指节泛白。
铜镜里,模糊映出身后来人的轮廓。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觉得脸上滚烫,羞耻心让她又紧张又有几分期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
宁默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约莫五尺的距离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僭越冒犯,又能让三夫人清晰感受到他的存在。
“夫人,夜安。”
宁默的声音在寂静温暖的室内响起。
沈月茹浑身一颤,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梳妆台上。
她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跳跃。
沈月茹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灯火之下,真人远比画像生动,也远比方才惊鸿一瞥时更具冲击力。
眉如墨画,眼若深潭,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让她心慌的是他的眼神……没有奴仆应有的卑微惶恐,也没有登徒子般的急色轻浮,而是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这眼神让她瞬间溃不成军。
她要的就是这种眼神啊!
是老爷从未给过她的!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身为‘主子’的威仪和镇定,所有演练过的话语,全都忘的一干二净。
她就像个初次面对心上人的少女,脸颊绯红如霞,眼眸水光潋滟,红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徒劳地抓紧了身上松垮的衣襟,指尖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