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有多人难眠。
而送走费忌的赢说,却在榻上发愣。
哎呀,这兽皮,味实在,太冲了。
虽然暖和,可刚过来的秦风实在是闻得不适应呀。
那味道,就像是睡在狗窝里。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可人总不能真睡在狗窝里吧。
既然睡不着,那怎么办?发呆呗。
赢说思来想去,还是心有愧疚。
自己没事提什么吾弟当为尧舜,这是哪个傻子想出来的馊主意?
真是坑爹玩意哦!
想起来了,是那个做木匠的,然后他的弟弟亡国了,对吧。
自己这个弟弟呀,真是,太傻!傻得无药可救!
以前只当自刎归天是戏言,如今真的遇到了,当真是——人心尚古呀!
慢慢的,秦风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小时候家里穷,爸爸妈妈都跑了,他们是爷爷养大的,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读完了初中就辍学了,无他,家里没钱。
可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跟他一样没文化。
于是,他去打工,跑外卖。
而他的妹妹,很争气,考上了重点高中。
为了让妹妹专心学业,他独自承担了照顾爷爷的重任,扛起一个家的生活开支。
接到妹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是高兴的,奈何……
现在,他有了一个弟弟,一个敢拿剑砍自己的弟弟。
“不行,寡人还是得去看看,毕竟,我是大哥!吾第虽剑,其寿如龟!”
赢说当即打定主意,翻身下榻。
内侍立刻上前服侍,而当听到赢说要去看看赢嘉的话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疑惑。
赢家夜宿宫中,虽然不合规矩,但毕竟是国君之弟,此时居于偏宫,算算时间,应该也已歇下。
看到国君车撵的时候,偏宫侍卫就想要进去报信,却被突然出现的赵伍拦住。
“公子可曾睡下?”
“睡……睡了。”
不知侍卫是不是吓傻了,还是另有隐情,不过赵伍更偏向于后者。
今夜来看望公子赢嘉的人,可是不少,虽然现在都已离去,但赢嘉,肯定未睡。
不过,当一行人入得偏宫来,却是未看到灯火。
莫非,真的睡了。
赢说入得院中来,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厢房,据说赢嘉,就在里面,且已睡下。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会不会吵醒他?
赢说就那么呆呆的立在院子中央发呆,而院中的侍卫,则是大气也不敢出。
而就是他们那闪躲的眼神,让赢说看得很不舒服。
今夜来看望赢嘉的人,可是不少。
按理来说,赢嘉不可能早早歇息。
众臣私见公子,而不见君上。
当然,这种事不可能摆到明面上,毕竟谁也没想到赢说竟然会来看望赢嘉。
所以说,此时的赢嘉,很有可能,是在装睡,不然外边的侍卫,也不会那般不安。
可赢说又不能将这一层点破,若是将窗户纸捅破,那么再见面,可就尴尬了。
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对赢说究竟如何,刚接替赢说的秦风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从赢嘉敢于自刎的表现来看,这个弟弟还是忠于自己的。
不然的话,原主赢说也就不会将他的弟弟扶上宁武军的千夫长位置了。
只是现在,弟弟的身边,有坏人呀。
纵然赢嘉现在守有本心,会听自己这个大哥的话,但是如果一直有人吹风的话,难免他不会动心,毕竟,那可是国君之位。
而赢说,也需要一个好帮手。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除了赢嘉,他真的没有好信任的人了。
既然都说古人重情义,那么自己不如来一计“真心换真心”,虽然有些假,不过应该有效果。
妙极!
既然我的好弟弟,你需要装睡。
那我这个好哥哥,可要给你灌点心灵鸡汤了。
“来人,掌灯。”
赢说接过侍卫端着的一盏灯就进去了,并命令所有人都在外等候。
木门吱呀的推开,床上的赢嘉却是心中一紧,他确实未睡,但他不能主动醒来。
赢说入了厢房,引灯,左看,右看,最后终于找到了盖着黑衾的赢嘉,他继续贴近,赢嘉嘴角还挂了拉丝。
好家伙,还流口水是吧。
不行不行,不能笑,赢说尽量憋笑,现在他算是确定了,赢嘉绝对是装睡,这口水怎么看,都像是刚刚流下来的,这布帛,还是有些干呀。
自己才刚刚进来,他就流口水了,总不能这么巧吧?
行,既然你还醒着,我就要放招了,容我先蓄个力。
赢说就挨着赢嘉大腿边坐下,低头,开始想一些伤心的事。
虽然自己没文化,但见识广呀,组织组织语言,也也说个一二三四。
说好话,这是一门学问,如何动情,如何动真,如何显得真诚,去跟保安大哥们学习吧。
“唉!”
赢说轻叹。
“嘉儿,你可定要无事。为兄若险,你当接过秦国大位。”
“吾一母同胞,何在乎那君臣之别,若尔有意君位,为兄甚喜,区区君位,岂可比得兄弟情谊。”
“费忌之心,为兄何尝不知,然只要弟安,为兄则安。”
“嘉儿,你可定要无事呀。”
言罢,竟有些许啜泣之音。
话虽短,但情意切,有时说多了,人家反而不容易记住。
现实心底是:弟呀,大哥实在没墨水了,水平有限,只能扯这么几句了,多了不会。
火光远去,伴着那吱呀之声。
屋外的脚步声,也渐渐稀疏。
是的,人走了。
榻上的黑衾,却是缓缓隆起。
赢嘉起身,他就那么单着一件轻薄的衫衣,靠在床上。
没有点灯,他只想一个人,呆呆的静着,即使自己冻得有些发抖。
或许唯有这样,才能遮掩自己此刻的心境。
嘉儿,你可定要无事呀!
是君上来看自己了,不,是阿兄来看自己了。
一想到赢说当时毫不犹豫的一把抓住了剑,他的手上,明明流了好多的血。
他是君,秦国的国君!
而自己,是臣,就算是弟弟,那也是臣子。
可君,为臣,为弟而伤身!
呃唔!
双腿收起,他的脸,埋在膝盖上。
“汝为嫡子,何尝不能登君位?”
“公子登基,乃是秦民所盼。”
“吾等誓死追随公子。”
……
今晚他听了太多漂亮的话,此刻那些话,就如钢针一般,刺痛他的身体。
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