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漱玉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楚崇礼。
他满面风尘,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显然,这一趟落霞山之行吃了不少苦头。
楚漱玉心中冷笑。他知道梅悟道能治江逾白的暗疾,也知道梅神医隐居落霞山。
可他不知道前世为了求得梅悟道出手,自己几乎散尽嫁妆,又在落霞山的崎岖山道上一步一叩首,膝头磨得血肉模糊,才打动了那位性情古怪的神医。
如今,这个等着看她死在誉王府的男人,竟还妄想摆出父亲的威严,支使她去做那件他亲自出马都做不到的事,多可笑!
“父亲说笑了。”楚漱玉声音平淡无波:“女儿久居后宅,连京城都没逛过几处,你说的人我如何认得?”
话音刚落,楚崇礼猛地出手,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放肆!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拖着楚漱玉往琼芳院去。地面在脚下飞快倒退,楚漱玉踉跄着,却始终没有挣扎。
“老爷!小姐体弱!您放开她!”知春急得扑上来阻拦。
“退下。”楚漱玉知道楚崇礼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沉声吩咐知春:“别拦着。”
知春脚步顿住,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拖走,只能咬牙快步跟上。
琼芳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楚似月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额上缠着一圈雪白细布,正中央隐约透出一抹刺目的暗红。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光影。
楚夫人坐在床边,握着楚似月的手,低声啜泣,肩膀不住颤抖。
江逾白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身子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楚似月脸上,那份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被拖进来的楚漱玉身上时,那份温柔瞬间冻结,化作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那眼神太熟悉了,前一世,每当她管教江彩菱时,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解释过很多次,直到江彩菱做出与人私通的事后,他才不闻不问,甚至还责怪自己管教的轻了。
原来,他从这个时候就厌恶自己,甚至更早。
“你自己看看!”楚崇礼猛地松开手,将楚漱玉往前一搡:“你姐姐遭了多大的罪!若非为了让你嫁进王府,她怎么能如此奔波操劳!”
楚漱玉稳住身形,缓缓站直。她甚至没有再看楚似月一眼,而是转过身,迎上楚崇礼愤怒的视线。
“父亲这话,女儿听不懂。”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姐姐受伤,与女儿何干?与女儿嫁入王府,又有何干?”
她转向床上似是昏睡的楚似月,也佯装关切的问:“难道姐姐是知道了太后属意女儿,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了吗?”
“逆女!你胡说什么!”楚夫人猛地站起,指着楚漱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们是亲姐妹!你眼睁睁看着你姐姐受苦,还说这样诛心的话?你是得了天大的便宜,还要在这里卖乖吗?!”
楚漱玉心口微微地疼,她不在乎楚崇礼的算计,更不在乎楚似月心里如何憎恨自己,甚至都可以不在乎曾经共度一生的江逾白怎么对待自己,唯独母亲的态度,像是针,细细密密的扎在皮肉上似的,不致命却真委屈
楚漱玉的目光缓缓移向楚夫人:“母亲,我到底是不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这话,让楚似月瞬间看过来,本来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此时眼神格外锋利,她看着楚漱玉,心里猜测是不是楚漱玉也知道了什么。
楚夫人眼神慌乱地避开,冷声:“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看不出来?是你姐姐心善,把富贵让给了你!”
“让?”楚漱玉转头看向江逾白,见他脸色阴沉,心里觉得畅快。
江逾白并不是个屈居人下的性子,当着面被岳母如此含沙射影的编排,必定受不了。
“母亲慎言。难道不是姐姐与江公子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吗?女儿倒觉得,是父亲母亲为了应对赐婚圣旨,才把女儿推出去,顶了姐姐的位置呢。”楚漱玉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迎上楚似月来不及掩饰的锐利目光。
“姐姐。”她动作轻柔的给楚似月整理被角:“你贤名在外,容貌才情冠绝京城。赐婚这样的荣耀,最初怎么会落在我这个连贵女画册都未曾收录的人身上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江逾白。
“要我说姐姐是爱极了江公子,甘愿舍弃王妃尊荣,也要做那有情饮水饱的痴心人,对吗?”楚漱玉眼底有笑意,看楚似月脸色苍白,死死盯着自己的样子,心里更畅快了。
她重活一世的人,才不会继续委曲求全,委屈不能求全,只能让人得寸进尺!
江逾白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他强压下心里的屈辱,走到楚崇礼跟前拱手一礼:“恩师,学生不知为何一定要请梅神医,但似月要做的事,学生可以代劳。”
楚崇礼抬起手拍了拍江逾白的肩,心里却觉得唯有楚漱玉能请来梅悟道,至于原因他看不透。
想到这里,他说:“也好,不过你一个人去恐有不妥,让漱玉同行。”
“这。”江逾白显然是不愿意的。
楚漱玉转过身:“父亲,您这是老糊涂了吗?莫说长姐和白公子已经定下婚事,就算他们都不会多想,太后那边也见过女儿了,你让女儿陪江公子出门,置天家颜面于何地?置誉王殿下颜面于何地?”
“滚回你的院子里去!”楚夫人起身推搡着楚漱玉往门外去,心里恨不得把这个逆女的嘴缝上,也不知道怎么了,说出来的话就跟淬了毒似的!
知春扶着楚漱玉,气得眼泪在眼圈直打转儿,离开琼芳院,低声说:“小姐,老爷和夫人总是这般偏心,奴婢都心寒。”
心寒?
楚漱玉没做声,上一世她也心寒过,至于现在,她不心寒,只是希望能在嫁到誉王府前,跟这些人断个干净。
还不等回到芷兰院,守门的婆子拿着请柬过来了:“二小姐,沈家夫人送来的请柬。”
楚漱玉接过来请柬,心里纳闷,白日里去见,沈家可没客气,怎么这会儿送请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