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侯爷,奴该死
清风堂是世子爷陆锦瑞生前的住处,位于侯府的西南方向。
陈轻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侯府的小道中。
后院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老老实实的躲在房里。
世子爷没了,侯爷、侯夫人正悲痛欲绝,谁都不敢触主家的霉头。
倒是方便了陈轻竹。
绕了一个大圈子,三更的梆子声都响起来,陈轻竹才堪堪从后院门溜进了清风堂。
陆锦瑞过世之后,清风堂便封了起来。
只有被指派来的几位下人,才被允许进来收拾世子的遗物。
此时院中一片死寂,廊下素白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将桂花树下的人影拉得的很长。
陈轻竹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彻底平复,这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踏入院中,她便暴露在那人眼中,可陈轻竹像是一无所觉,径直走向了世子的居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惊雷般的质问传来,陈轻竹猛地哆嗦,仿佛这才看到了院子中的男人。
靖宁侯陆致尚,他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眼睛暗沉沉的。
中年痛失爱子,此时的他,像一头濒临爆发的狮子。
身处高位者,一根手指头便有碾死下面人的能力。
陈轻竹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侯、侯爷饶命!奴、奴不是违背侯夫人的命令。”
“奴只是实在思念,想再来世子爷生前的地方瞧瞧,很快就会回去柴房!”
她浑身颤抖着,柔顺匍匐在地,像只待宰的羔羊。
陆致尚的思绪,因为醉酒而变得迟缓,“你为何不去……”
他大概是想质问,既然思念亡夫却为何不去灵前祭拜,转念想到,侯夫人一贯看不起陈氏的出身。
挂名的世子妃,其实连伺候人的一等丫鬟都不如。
这样的陈轻竹是不被允许去前院祭奠世子的。
她没有资格以世子未亡人的身份,公开出现在灵堂。
便是如今这般偷偷溜到世子生前的院落,面对空荡荡的院子祭奠亡夫,便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了。
思及早逝的优秀长子,陆致尚难免心软了几分,也就没有责怪她私自偷跑。
“罢了,起来吧。我带你前院,给锦儿上柱香。”
陈轻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连忙感激地叩谢。
“多谢侯爷成全!”
“妾身身份微贱,本不敢有此奢望……定是世子爷在天有灵,感念侯爷慈心,才全了妾身这最后一分念想。”
陆致尚突兀的撞进了一汪清泓中,陈轻竹眼眸澄澈,没有一丝杂质,如水般温柔。
只是能堂堂正正去磕个头,就能叫她激动成这般。
陆致尚这一刻,竟然有些无法承受她感情充沛的凝望,有些狼狈的移开了眼。
为了掩饰心底的波动,他欲盖弥彰的唤来了长随。
“带世子妃去世子的灵前上柱香吧。”
长随面露疑惑,却没有质疑什么,依言对陈轻竹行礼道,“世子妃请随小人来。”
陈轻竹又郑重地叩谢,站起身时候,身形有了些微踉跄。
不过一掌宽的腰身,像一截被霜雪压弯的细柳。
动人心弦。
察觉到自己落在陈轻竹腰上的目光,陆致尚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直到两人完全隐没于黑暗中,再也看不到,陆致尚才抬脚,也向着灵堂方向走去。
陆致尚是靖宁侯府的当家人,还事关最当紧的世子,他怎么可能对侯府的诸事一无所知。
长子陆锦瑞半年前坠马伤了头,从此昏迷不醒,太医来了几波都说无力回天。
侯夫人坚持要为长子娶亲冲喜,陆致尚虽觉得荒唐,也由着她闹了。
没想到陈轻竹进府之后,陆锦瑞的命还真吊住了。
可陆致尚很清楚,这等好转不过是昙花一现。
除非大罗神仙降世,否则陆锦瑞的大限,也不过是拖得一时而已。
陆致尚有时甚至会怨陈轻竹,平白多留了他儿数月,叫人不自觉地生出希望,最终还得徒惹伤悲。
说起来,就连陆锦瑞过世的当晚,也是侯夫人叫走了陈轻竹……
若非如此,没准长子还能再多活两日。
陆致尚心中一叹,心底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堵心得厉害。
临近了东倒座房的灵堂,陈轻竹细弱压抑的哭声,若有似无的传来。
像小猫儿叫似的,尾声儿一颤一颤,那般绝望。
小猫儿在冲着夫君的灵位低声哭诉。
出身低微、当家婆母不喜、如今还失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夫君,前途一片渺茫。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送去庄子上了此残生。
对她这花骨朵一般刚绽放的女孩儿,实在是太残忍了。
陆致尚藏身阴影里,瞧着长明灯前的年轻女子。
袅袅的青烟升起,模糊了她带着泪水的面孔。
陈轻竹的模样本就是极美的,连日恐惧与泪水的洗刷,叫她褪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下一片脆弱的苍白。
更衬得她如同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残雪,干净,却带着易碎的凄楚。
陆致尚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灵前,垂着眼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正讶然抬头望向自己的娇软女子。
“上完这炷香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宾客前来吊唁,你也来灵堂接待着。”
陈轻竹怯怯道,“奴的身份不合适,侯夫人那边……”
“你是瑞儿明媒正娶的娘子,无人能够质疑。”陆致尚淡淡道。
陈轻竹漂亮的杏眼,水光潋滟,泪水如同珍珠一颗一颗的滚下来。
可眼底却是难掩欣喜与感激。
“多谢侯爷,侯爷大恩大善,妾身铭记于心!”
陆致尚抿了抿唇,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片刻后才随意道,“起来吧,地上凉,不必跪着了。”
陈轻竹身子娇弱,起身总是站不稳,但这次只是略微摇晃,便被陆致尚稳稳的扶住了。
热气透过薄薄的素衣,她像是烫到似的,飞速的收回手。
陈轻竹臻首低垂,只能看到发鬓间一小节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儿。
她像是惊慌失措的小猫,“侯爷,奴该死!”
陆致尚风轻云淡的,仿佛这只是件完全无需介怀的小事,“侯府没那么多礼数,不用动不动就跪。”
“回去吧,我派人送你。”
陈轻竹只得唯唯诺诺的低声应是。
靖宁侯府的侯爷亲自吩咐了,陈轻竹终于不必再回那间四处漏风的柴房,还被安排进了客房。
不仅有了热水可以沐浴更衣,半夜还有灶上送来的温热饭菜。
陈轻竹吃了两盏姜蓉金米海参粥,身上都暖和了起来。
腹部隐隐作痛的感觉也消退了不少。
侯爷这步棋,她本不想这么早的动用,可是身子实在吃不消了。
幼年在家的时候,被陈老爹饿上三五日都是家常便饭,如今只是被关在柴房两日,便有些受不了。
陈轻竹自嘲的笑了下,由奢入俭难,她真是被宠得娇气了。
罢了,都做下了由不得她再后悔。
得早些休息养精蓄锐,待明日侯夫人知道了侯爷今日的安排,陈轻竹绝对有场鬼门关要闯的。